“元彻?”
两个字,从皇甫策吼间溢出。
这一刻,他的四肢百骸仿若灌满刺骨冰寒,那双执掌过无数生死,素来沉稳的双手,竟也微微发颤。
案上茶盏残余的热气被咸冷的海风吹散,那缕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,又转瞬被撕碎。
希白安依旧垂眸立在门边,像一尊真正的佛像,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分毫。
而那个被占据身躯的少年,他脸上被异体神识控制的苍凉笑容终于凝固。
“许久不见,老朋友。”
这来自死者的问候像一只伸进胸腔的手,狠狠攥紧了皇甫策的心脏。
眼球血管破裂发红,激动的情绪里没有半分是对这具躯壳原主顾凌的关切,唯有苦寻多年的真相近在眼前的亢奋。他声音抑制不住发颤: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!”
目光灼热地锁着这副体内属于元彻的神识,双手早已不自觉的按住对方肩头:“告诉我,你当年到底知道了什么?”
话音未落,皇甫策便清晰看见少年的瞳孔飞快涣散。
这番质问,如同利刃,瞬间割裂元彻仅剩的几分清醒理智。
元彻双手抱头,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,剧烈的头痛撕扯着神魂,滚烫泪水不受控制顺着指缝滚落,并非悲戚,纯粹是神魂剧痛催生的生理泪水。
无数错乱交缠的记忆、皇甫术与吕世面目可憎的丑恶嘴脸交替出现,记忆中的声音冲破束缚,自他口中断断续续倾泻而出,癫狂破碎,似疯似呓,字字混杂着正道带给他的毁灭:
“庇佑天下、众生皆困……开辟仙路……我要开辟仙路!”
他思绪颠三倒四,记忆碎片互相撕扯。
懿清山时皇甫术撕碎他道心的话语转瞬变成了自己孤身在密林哭泣、自己一身浩然、一心护持八道却覆面具立身血海之中看着天雷劈落幼童。
他无法理清自己怎么了,甚至无法确信自己究竟是谁。
神合窥魂于吞噬破碎灵魂的副作用在这一刻上演着,致使元彻说话颠三倒四,全然一副疯魔之态。
皇甫策被对方的状态吓到,正要开口安抚,元彻却收敛所有纷乱呓语,转身便朝着屋门迈步,衣摆扫过他的指尖,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。
他当即下令,语气里满是焦灼急迫:“拦住他!”
这座海岛有隐匿大阵遮蔽,而外面早已因为顾凌的失踪变成了天罗地网。
元彻一旦离开海岛暴露神魂气息,必被察觉,以他如今神魂残缺、精神疯乱的状态,根本无力抗衡。
漆黑的灵力从元彻体内散发而出,与希白安的灵力交锋。
他脚步顿在门边,没有回头。鼻腔之内尽是咸腥海风与血腥气味。
“让开!”
“你去哪?你现在离开这里必死无疑。”
“死又如何?”元彻回答,“四年前我的道心、我的名节、我所珍视的一切,早就死在懿清山了。如今再得机会,我岂能看这腐朽正道苟延残喘!”
希白安周身金红二色灵力横亘门前,如一道冰冷坚墙死死封死出路,指尖流转的术印转瞬便要锁困元彻身躯。
可元彻心底积压的愤懑与癫狂早已冲破所有理智,滚滚黑雾裹挟着撕裂神魂的戾气直撞而上。
两股灵力轰然相撞,沉闷震响席卷整间临海屋舍,海风倒灌,窗棂哐当震颤不休。
希白安本不欲下死手,处处留了余地,只想着暂时牵制,未曾料元彻全然不顾自身,不惜以身躯的本源神识催动杀招,黑雾化作锋利骨刺狠狠扎向希白安胸腹。
趁这一瞬阻滞,元彻再不迟疑,足尖踏碎地面,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,径直冲破敞开的屋门,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夜空之中。
“回来!”皇甫策下意识跨步欲追,袖口灵力已然翻涌,可目光刚追随元彻逃窜的方向望去,便打消了念头。
远方海天交界的虚空已经炸开刺目灵光,光芒炽烈刺眼,不过两息功夫,三道人影踏着月光显现而出,气息各有千秋,却无一不是八道顶尖修士。
皇甫策心头沉如坠铁,侧头看向轻按胸口,指封却掩不住溢出血水的希白安。
见对方神色如常,皇甫策语速急促地道:“待会局势若是失控,拼尽全力也要护住他。”
希白安那极为典雅的雍容上流露出了愁色:“如今他已是元彻,即便身负顾凌躯体做牵绊,谁又能真正保得住他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