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黑市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得有多少?”
“几百斤,够咱家吃一阵。”
她没马上回灶房,站在柴棚边上掀了掀草帘。
粮袋摞在角落,外头还盖着破麻袋。
“搁家里,安稳吗?”
“我有数。”
陆春草看了他两眼,没再追着问。
锅盖被热气顶得咣咣响,她赶紧转回去揭盖。
兔肉翻了个滚,油花子溅到锅沿,陆夏花赶忙往后躲。
“姐,肉汤洒了!”
“站远点,别往锅边凑。”
院外传来狗叫。
赵铁柱的声音跟着冲进来。
“骁哥!骁哥在家吗?”
“进来。”
赵铁柱撞进院门,帽子歪到耳边,胸口起伏得厉害,话还没出口,先扶住了门框。
“出事了!”
韩骁从灶房门口看过去。
“啥事?”
“昨晚上夹皮沟打起来了,排帮跟稽查队干上了,死了好几个人!”
韩骁扶着门框,眼皮抬高了些,连声音都配合着发紧。
“真的?”
“我还能拿这事胡说?”
赵铁柱抹了把鼻子,往屋里探头。
“刘婶她男人有个远房亲戚在公社,一早把信捎回来的。刘向阳吓得腿都软了,粮食也没了,马主任在屋里摔了两个茶杯。”
“那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
赵铁柱说完,自己也愣了愣。
“可这种热闹,谁不想去瞧瞧?我去喊赵大宝,晚了就没位置了!”
他转身就跑,刚到院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骁哥,你去不去?”
“我还得吃饭。”
“也是,兔肉要紧。”
赵铁柱跑远了,脚下踩得积雪噗噗响。
韩骁回到屋里,炕头已经烧热。
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落在缝纫机面板上,旁边的二八大杠靠着墙,车铃上还挂着薄雪。
陆春草在灶房里训陆夏花,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韩骁坐到炕上,从棉袄内兜取出那三张底稿。
苏听风交给他的东西,字迹有些潦草,账目却一条条记得明白。
马成材拿公社粮食养排帮,刘向阳负责押运,排帮替他们在江上办脏事。
现在,这条线断了。
排帮的人认定稽查队先开枪,公社也咬定排帮抢粮。
龙老三和马成材已经结了死仇,谁都不会先低头。
这两拨人暂时顾不上卧龙屯。
可马成材的仓库空了,账上还挂着三四千斤粮食。
窟窿总得有人补。
韩骁把底稿折好,放回棉袄内兜。
卧龙屯有鱼,有山货,还有山里的猎物。
这些东西落进马成材眼里,早晚会变成补账的东西。
他会加任务,还是加公粮?
也许会派稽查队过来,连问都不问,直接把东西拉走。
韩骁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。
来什么招,他接着。
陆春草端着大盆兔肉进屋。
肉已经炖得脱骨,汤里撒了野葱花,热气顺着盆沿往上冒。
陆夏花跟在后头,筷子攥在手里,脚还没坐稳,眼睛已经盯上了兔腿。
韩骁夹了块后腿肉,放进陆春草碗里。
“你吃。”
“你先夹。”
“锅里还有。”
“那也得你先吃。”
韩骁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陆春草低头看了看,没再推回去,只把那块肉夹成两半,分了一半到他碗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
陆夏花立刻伸筷子。
“我呢?”
“你自己夹。”
“我够不着。”
“桌子就这么大,你还够不着?”
陆夏花撅着嘴,伸长胳膊把兔腿拽到自己碗里,烫得直吸气。
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
陆春草拍了下她的手背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窗外的雪光照进来,柴火垛码得齐整,缝纫机压在墙边,二八大杠立在院角。
这样的日子能过,却撑不起韩骁的胃口。
他咬下兔腿上的肉,吐出细骨头,放到桌边。
公社的手,已经伸过来了。
下一回,轮到谁先挨打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