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日子没撑过五天。
第六天一早,屯口的铁皮喇叭响了。
那只喇叭挂在电线杆上,平常只在通知开会、播放样板戏时响几声,村里人听见它拖长了音,手里的活都慢了下来。
吱吱啦啦的电流声过后,公社文书扯着公鸭嗓念起文件。
韩骁坐在院里修绳套,听了几句,手里的麻绳没停。
陆春草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骁哥,公社来通知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说冬捕任务呢。”
“等着吧,赵大宝一会儿就到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人推开。
赵大宝冲进来,把一张揉皱的文件捏在手里,嘴唇发干,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住。
苏听风跟在他后面,棉袄外套着旧军装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骁哥,出大事了!”
赵大宝把文件递过来,手还在抖。
韩骁放下绳套,接过纸,先看落款,再看上面的红印。
卧龙屯今年冬捕,上交鲜鱼五千斤。
十二月二十日前交齐。
逾期扣减全屯第一季度口粮三成。
落款是马成材。
五千斤鱼,单是这个数,赵大宝的腿就先软了半截。
去年的任务只有两千五百斤,屯里二十多个壮劳力忙了半个月,才勉强凑够,还搭进去两张渔网。
今年的数翻了一番,赶上冰面结实的日子也未必够用,何况还要在十二月二十日前交齐。
赵大宝蹲到地上,两手抱住脑袋。
“完了,完了!这日子没法过了。五千斤鱼,他马成材咋不上天呢?”
苏听风把手缩进袖筒,指腹在棉袄接缝上来回蹭。
“这是冲着卧龙屯来的。”
韩骁抬眼看她。
她把话接了下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公社那批粮没了,仓库账面补不上。马成材现在缺的就是东西,卧龙湖有鱼,山里有山货,他盯上的就是这两样。”
“五千斤鱼交上去,转手运到县城。一斤鱼三毛五,五千斤就是一千七百五十块。”
苏听风咬了咬牙。
“他拿这笔钱填仓库的窟窿,剩下的还能落进自己兜里。”
赵大宝从膝盖间抬起头。
“那咱们不交呢?”
“第一季度口粮扣三成。”
“全屯都扣?”
“老人、孩子也算在里头。”
赵大宝的手从脑袋上滑下来,撑着膝盖喘了两下。
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被风吹得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韩骁把文件翻到背面,看完盖印的位置,将纸折成两折,塞进棉袄口袋。
“别嚎了。”
赵大宝抬起头。
“骁哥,你有招?”
“五千斤鱼,我来搞定。”
赵大宝愣在原地。
苏听风也没接话。
灶房里,锅盖被热气顶得咣咣作响,屋里的几个人都没去看。
赵大宝缓过气来,抬手在自己腿上拍了一下。
“骁哥,你说五千斤?不是五百斤!去年全屯忙了半个月,才打上两千五。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来搞定。”
韩骁把绳套放到一旁。
赵大宝后面的话没能接上。
韩骁起身,拍掉棉袄上的草屑。
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啥条件?”
“冬捕期间,全屯劳力归我调度。冰面上怎么打、网往哪儿下、谁干什么,都听我的。赵队长给我打下手。”
赵大宝张了张嘴。
生产队的大小事情,过去都由他安排。
韩骁这句话,等于要把冬捕的指挥权全拿走。
放在平时,他不会答应。
可五千斤鱼压在头顶,交不上去就扣全屯口粮。
赵大宝盯着地上的雪泥,半天没抬头。
“行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
“骁哥你说了算。全屯劳力随你使唤,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苏听风肩膀松了些。
韩骁走到院门边,朝屯子中间那棵老榆树看去。
“下午开会。把能干活的都叫来,老人和孩子别上冰,风口一站就要冻坏。”
赵大宝赶紧点头,转身往外跑。
“开会了!都去老榆树底下开会!”
他的喊声一路传开,院门外很快响起脚踩积雪的声音。
苏听风还留在院里。
她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盯着韩骁。
“你真有把握?”
“干过才晓得。”
“马成材就是要让卧龙屯交不上鱼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