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,晚风穿庭,别院之内灯火温软。
一桌温热饭菜已然备好,荤素搭配、热气腾腾。
张权落座之后,招手示意鲁鱼一家人上前同食。
可话音落下,鲁鱼一行人尽数僵在原地,无人敢动。
鲁鱼连忙躬身垂首,态度恭敬又惶恐,连连摆手推辞:“先生万万不可!”
“我等皆是依附先生做事的人手,是下人、是匠役,自古尊卑有序,下人怎敢与主子同桌共食?太过逾矩,万万不妥!”
他一辈子扎根匠籍、低位卑微,早已刻入骨子里的尊卑观念,根深蒂固。
在他看来,能得张权收留、有屋可居、有饭可吃,已是天大恩赐,绝无资格与主子平起平坐。
身后鲁训、鲁戒一众儿孙,也纷纷垂首肃立,恪守本分,半步不敢逾越。
张权看着他们谨小慎微、自我轻贱的模样,心底无奈又酸涩。
世人分三六九等、尊贵贱卑,可在他眼中,真心做事、踏实立身者,从无高低之分。
他索性起身,上前不由分说,亲自伸手将鲁鱼按在座椅上,又示意其余人尽数落座。
“在我这里,没有主子下人之分。”
张权语气笃定,坦荡温和,“你们从今往后跟着我,便是自家人。”
“我这别院,不分尊卑,一家人吃饭,何须守这些迂腐规矩?”
一旁的阿石也连忙搭腔,笑着帮腔补刀:“鲁伯你们就放心坐!”
“我跟着我哥两三年,从第一天起,我哥就从没把我当下人看,只当我是亲弟弟。咱们这里,不吃那套尊卑旧规矩!”
有阿石这番现身说法,鲁鱼心中的桎梏才稍稍松动。
只是常年低位谨小的性子改不掉,一家人落座之后,依旧坐得板正僵硬,双手放在膝头。
动筷迟疑,吃饭更是细嚼慢咽、谨小慎微,半点不敢放开,生怕失了规矩、惹张权不快。
张权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。
数十年的阶层碾压、尊卑束缚,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彻底化开的。
这些刻进骨子里的守旧观念,只能慢慢磨合、徐徐改观,急不来。
为了让众人放松心神,张权主动转移话题,打破席间拘谨。
“鲁伯,我且问你,你们世代工部匠人,对阁楼营建、庭院造景、房舍修筑,应当极为熟悉吧?”
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正事。
皇庄荒地亟待改造,清和雅馆的营建全盘落地,全系匠人手艺,鲁鱼一家的本事,直接决定后续基业的根基。
鲁鱼闻言,连忙放下碗筷,微微欠身,态度极为谦逊,甚至带着几分拘谨。
“老朽痴长几岁,跟着父辈学过一点粗浅营造之术,略懂、略懂而已。”
他反复推辞,只说自己粗浅通晓,全无半分张扬,神态甚至带着一丝不起眼的不自信。
张权看着他这副谦卑拘谨、底气不足的模样,心底不由得暗暗一沉,生出几分担忧。
他如今手握巨款、地皮、东宫背书,万事俱备,唯独缺顶尖牢靠的营建班底。
若是鲁鱼一家真的只是略懂皮毛、手艺粗浅,那偌大的清和雅馆工程,怕是依旧要陷入僵局。
可眼下无人可用、无匠可寻,他别无选择,只能寄望于鲁鱼一家人。
张权压下心底顾虑,温和开口:“无妨,略懂也好。”
“今夜你们好好歇息,褪去疲惫,明日一早,我们便去城外皇庄,你且先去看看地形地貌,再议施工营建之事。”
“是,老朽遵命。”
鲁鱼恭敬应声,依旧谦卑守礼。
一夜无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