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有在夜里停下。
车队回来的两个小时后,医院外的街道已经积了半米深的水。水面漂着药瓶、碎玻璃和一只不断转动的儿童鞋,鞋底朝上,鞋带却像活物一样往医院方向爬。
白露让人把后门封死。
沈砚站在大厅中央,看着黑色种子的根须从墙角向车身延伸。根须经过的地方,地砖会浮出一个姓名。那些名字一闪而过,没有人能看清。
苏芮把直播设备拆开又装回去,最后只修好了一根天线。
“能收到短波。”她说,“发不出去。”
“发不出去就先听。”赵锋坐在车轮旁磨扳手,“也许有人替我们骂白塔。”
收音机里全是杂音。
赵锋拆开收音机外壳,把里面的电池换成一块从救护车上取下来的小电瓶。杂音变轻了,却多出一阵有规律的敲击。苏芮用笔在桌面上记下节奏,三短两长,中间停七秒。
“又是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你听过?”白露问。
“停服当晚听过一次。”沈砚回答。
赵锋抬头:“门外有人?”
“可能是人,也可能是系统在学。”
收音机的频道忽然自己跳动,短暂传出一段车站广播,随后是一个孩子报出姓名。孩子报完后,声音被剪掉,频道里只剩下“未登记”三个字。
白露把收音机放进铁盒,避免声音传到病房。苏芮却从天线根部发现一条细小的黑线,黑线沿着桌脚向外延伸,指向医院西门。
“它不是从广播里来。”
沈砚看着黑线:“它在找锚点。”
偶尔有一段人声穿过来。
“……东区……不要开灯……他们会看见……”
“……孩子在……请重复坐标……”
“……在线玩家……”
频道每次说到最后几个字,就被一阵尖锐的噪声覆盖。
午夜前,医院的所有钟表同时停住。
停下的不只是钟表。发电机的转速、收音机的电流和根须上每一次收缩也在同一刻暂停。白露让人趁这几秒把需要冷藏的药移到最深的冷柜,赵锋把车门重新焊上一道横梁。
苏芮盯着窗外:“有人在给我们留时间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在校准时间。”沈砚说。
雨幕外的黑色窄路因此提前露出一截。
阿七的铃铛声从雨里传来。
门内的人没有立刻靠近。白露先让所有人退到姓名墙后,赵锋把车身钢板推到门边,苏芮关掉了大厅里最亮的灯。雨幕中的铃声每响一次,医院的黑色根须便收缩一下,像有东西在数他们还剩多少名字。
“他一个人?”许川问。
“至少现在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我们为什么不把门关死?”
沈砚看着玻璃外那张没有细节的脸:“因为他已经知道怎么进来。”
叮。
叮。
叮。
这一次没人开门。
沈砚隔着玻璃看见那张折叠木桌。阿七站在水里,黑色风衣一尘不染。桌面比上次多了几样东西:一块没有数字的手表、一条写满陌生姓名的布带,以及一把表面生锈的钥匙。
“我不买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来收账。”阿七回答。
“陈岳的名字已经给你了。”
“交易完成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阿七抬手,指向医院墙根的黑色花朵。
花朵已经开了三层,花心里那四个字变成了六个字。
【黑市,今晚开放。】
“公共锚点已经有足够的名字。”阿七说,“黑市可以进入。”
白露走过来:“黑市在哪里?”
阿七转过头。
他没有看白露,也没有看赵锋,只把视线落在沈砚手里的旧钥匙上。钥匙的锈迹在雨里慢慢剥落,露出里面一圈白色刻痕。刻痕不是数字,而是一个尚未闭合的括号。
“名字不够的时候,它在任何地方。名字够了,它会出现在最需要交易的地方。”
沈砚看向医院外。
雨水打在街道上,水面忽然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条铺着黑色砖石的窄路。窄路从医院门口伸出去,一直通向远处的商场方向。路两旁没有房屋,只有一盏盏低矮的灯,灯罩里装着人的眼睛。
“我不建议进去。”阿七说,“里面的价格比我高。”
“你还会建议?”
“建议也需要收费。”
沈砚让苏芮把阿七说过的建议和已经发生的事实分开写在纸上,避免一句提醒被当成保证。白露从门内看了一眼,要求把交易前后的时间也补上。
苏芮从后面探头:“你就是黑市商人?”
“我是夜行商人。”
“区别?”
“黑市不属于我。”
沈砚让苏芮记下这句话,白露则把医院外的黑路和白线距离写在病历背面。她没有把黑路画进公开地图,只把入口方向交给当班守门人,不写进公示栏,免得黑路被广播放大。
阿七从桌上拿起那把生锈的钥匙,放在玻璃外的地面。
“沈砚,白塔地下层的地图,换一段你和沈乔共同拥有的记忆。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白露皱眉:“你知道沈乔?”
阿七没有回答。
他只看着沈砚。
沈砚的手指放在门把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