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齐的脚步声在医院外停了。
沈砚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窗户。
窗玻璃已经碎了,外面的雾贴着墙面缓缓流动。雾里没有人影,只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,从医院正门一路延伸到急诊楼,停在白线外。
脚印一共九双。
可他们刚才听见了至少二十个人的脚步。
“归档会?”苏芮低声问。
沈砚摇头:“归档会不会这么安静。”
白露看向病房里的镜子。
那面镜子挂在护士站后方,镜面上蒙着一层灰,里面映出大厅、病床和站在窗边的沈砚。所有人的影子都在,只有小满身上的护甲没有倒影。
护甲正对着镜子,胸口的警示灯一闪一闪。
“把镜子盖起来。”白露说。
护士刚拿起床单,镜面里忽然多出一个人。
他站在沈砚身后,穿着沾血的护士服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
沈砚猛地转身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镜子里的人却抬起了手。
“我叫陈岳。”
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。
隔离室的收音机同时响起。
“我叫陈岳。”
白露后退一步。
陈岳明明已经死了。沈砚记得他被拖进商场刷新区,也记得自己和赵锋把他的尸体盖上白布。可镜子里的那张脸,连耳朵边的旧伤都一样。
“别回答。”沈砚说。
镜子里的陈岳笑了一下。
“沈砚,你还记得我吗?”
大厅里有人抬头。
许川看向沈砚:“你认识他?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陈岳的影子走出镜面一小步,鞋底却没有离开玻璃。
“你把我的名字卖给了商人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让所有人忘记我。”
白板上,原本空着的角落突然浮出一行字。
【已确认身份:陈岳。】
名字出现的瞬间,镜面开始向外鼓起。
像有人从水底贴着玻璃游过来。
沈砚拔出短刀:“所有人离开镜子。”
许川没有动: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“退后。”
“你把死人的名字拿去换东西,现在它回来找你了。”
“闭嘴!”白露厉声打断他,“先离开。”
镜子里的陈岳忽然转过脸,看向许川。
“你也记得我吗?”
许川的嘴唇发白。
他没有回答。
陈岳笑意更深,镜面裂开一条细缝。裂缝里伸出一只手,指甲沿着玻璃边缘刮过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沈砚抄起旁边的灭火器,砸向镜子。
玻璃碎了一地。
镜子里的大厅随碎片散开,陈岳的身体却从最大的那块镜片中爬了出来。
他爬出来时没有带出一滴水,四肢落地的声音却和真人踩过地砖一样。白露立刻把护士和孩子带到没有反光的墙边,让他们闭上眼睛。苏芮用床单盖住碎镜片,只留下最大的那块在地面上。
“为什么留一块?”许川问。
“它需要看见自己。”苏芮说。
镜中尸体慢慢抬头。床单下的碎片里,陈岳的脸被切成许多小块,每一块都在说不同的话。
白露让许川把姓名墙前的镜面物品全部收走,连金属托盘也翻到背面。有人不小心看见碎片里的自己,碎片立刻多出一道黑线,黑线沿他的鞋面向上爬。苏芮用粉笔在黑线前画圈,黑线才停住。
“它不只复制死人。”她说,“它在收集活人的反应。”
沈砚把自己的名字从白板上遮住半边,怪物胸口的字符便少了一笔。白露看向他:“你要是把名字全遮了,医院也会认不出你。”
“所以只遮一半。”
他让许川站到姓名墙前,复述自己看见陈岳进入商场的过程。许川说到一半便停下,发现自己记不清陈岳当时穿的鞋。镜中尸体立刻把那段空白变成一双黑鞋,鞋尖从镜片边缘探出来。
白露把一张病历挡在镜面前:“不确定的地方不要补。”
许川咬紧牙,把“记不清”三个字写在病历上。镜片里的黑鞋随之退回去。许川把这一变化写在病历边缘,再低头看自己的鞋,鞋底果然沾着一片黑色玻璃,他立刻把鞋脱下,赤脚退回白线内。有人听见他求救,有人听见他道歉,还有人听见他在问今天是不是该下班。
沈砚没有看脸,只盯着它的脚。
镜中尸体的左脚没有影子,右脚的影子却比本体慢半拍。沈砚把不锈钢托盘推到它身后,让两道影子在反光里重叠。怪物像被绊住,身体向前一栽。
白露用氧气瓶挡住它的手,苏芮从侧面把床单扯开。光线落到碎镜片上,怪物身上的黑字立刻浮出一层白边。
“它的名字是借来的。”沈砚说,“本体不在这里。”
镜中尸体转过脸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他四肢着地,动作和正常人完全不同,头先转了一百八十度,随后才把身体扭过来。
白露抬手给他胸口贴上一枚电极。
电击没有让他倒下。
陈岳反而抓住她的手腕,嘴里吐出的却是白露自己的声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