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晚上九点开始下。
不是从天上落下来,而是从医院外墙的缝隙里渗进来。水珠顺着玻璃往上爬,聚成一条条倒流的细线。
白露把东翼的伤员转移到大厅后,已经连续十一个小时没有坐下。小满被安置在儿科病床上,怀里抱着一只从废弃药柜里找到的兔子玩偶。至于她说的弟弟小树,东翼只找到一只鞋,没有找到人。
陈岳留在了隔离室。
他不肯承认收音机里的声音属于自己,也不肯说出自己在东翼看见了什么。每隔十几分钟,收音机就会自动响一次。
“我叫陈岳。”
声音清楚,温和,和他本人一模一样。
沈砚守在隔离室外,等第三次播报结束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铃铛声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门缝下方钻进一根黑色藤蔓。它没有泥土,根须像细小的手指,贴着地面朝大厅爬来。藤蔓尽头顶着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种子,种子上有一条灰白色的缝。
白露拿起手术剪:“这东西从哪儿来的?”
“外面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
沈砚推开院门。
雨幕里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。
他撑着一把没有伞面的黑伞,风衣下摆没有沾水,脸却像被雨线擦掉了细节。那人脚边摆着一张折叠木桌,桌上整齐放着几件商品:玻璃瓶、旧钥匙、灰色药片,还有一排黑色种子。
“晚上好。”他说,“要买东西吗?”
沈砚的刀没有放下。
“你是玩家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怪物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灰衣人把一枚种子摆正。
“商人。编号Q-7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商品。
“黑色种子,能让一个临时锚点稳定十二小时。灰色药片,能让被副本标记的人保持清醒。旧钥匙,能打开一扇已经不存在的门。价格都不一样。”
白露站在沈砚身后:“我们没钱。”
“钱不能买这些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阿七抬头看向医院大厅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写满名字的白板上。
“名字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一个被人记住的名字,能让锚点拒绝一次刷新。”阿七说,“一个被遗忘的名字,只能换一粒种子。很公平。”
白露皱眉:“你要谁的名字?”
“我不挑。”
“名字不是东西。”
“对世界来说,是。”
医院里忽然响起一声金属摩擦。东翼隔离室的门缝下,黑色的影子又一次向外延伸。
沈砚走到白板前。
上面有四十三个名字,已经划掉的名字有七个。陈岳的名字也在其中,因为他之前说自己在东翼失踪过一次,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字:陈岳,二十七岁,急诊转运。
他是第一天把一个孩子从商场带回来的男人,后来在怪物刷新时没能跑出安全区。沈砚记得他的声音,也记得白露把他的尸体盖上白布。
如果这个名字交出去,医院里的人还会记得他吗?
阿七像是看见了他的犹豫。
“名字是世界辨认一个人的办法。你若不愿意交,就等锚点自己崩掉。”
“你从哪儿学会这些?”沈砚问。
“我一直都在做交易。”
“停服之前?”
阿七的脸部细节短暂地缺了一块。
“停服之前,我还没有名字。”
沈砚取下白板上的那张纸。
“陈岳。”
他把名字递过去。
阿七没有用手接。纸片离开沈砚指尖后,自己折成一粒黑色的方块,落进阿七掌心。
大厅里,白板上的那一行字慢慢褪色。
有人抬头问:“刚才那里写的是什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