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日的光线轻柔洒落，衬得院内楼宇肃穆规整，周遭静谧无尘，处处透着沉稳克制的办公氛围。

苏砚舟驱车抵达办公大院，停稳车辆，步履从容地步入楼道。还未靠近办公室，他便敏锐察觉到屋内并非空无一人。

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，暖融融的室内热气扑面而来。

赵德汉的办公桌前，已经坐了客人。

甄跃庭稳稳坐在平日里常坐的会客位置，今日穿搭比往日低调内敛许多。一身质感细腻的深蓝色针织毛衣打底，外头罩着一件宽松简约的灰色休闲西装，褪去了几分商界锋芒，多了几分温和内敛的质感。

他双手捧着温热的青瓷茶杯，指尖轻轻圈住杯身，坐姿松弛却不散漫，正侧着身，低声和赵德汉闲谈交流，语气平稳有度，字字克制。

听见门口推门的动静，甄跃庭话音骤然停顿。

他下意识抬眼，先是微微眯起双眸，适应门外透进来的光线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审慎，随即快速收敛所有细碎情绪，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、分寸十足的亲和笑意，主动开口打招呼：

“苏主任，来了。”

苏砚舟微微颔首，步履轻稳走入室内，径直在对面会客椅落座，身姿端正松弛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看不出半分心绪。

办公桌后的赵德汉，整个人慵懒靠在办公椅椅背，姿态闲适松弛，没有工作时的紧绷感。他抬手端起紫砂茶杯，浅浅抿了一口茶水，动作慢悠悠的，语气清淡淡然地开口搭桥：

“甄总这一个月在北京没有闲着，四处奔走、多方打听，摸透了不少京州、汉东本地的深层情况。他今天专门过来，有很多东西想跟你聊聊。”

苏砚舟目光坦然落向甄跃庭，语调平稳：“甄总这趟京城奔波，打听出什么门道了？”

甄跃庭闻言，缓缓放下手中茶杯，杯底轻触桌面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褪去方才的松弛随意，姿态变得认真郑重起来，右手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两下，节奏缓慢沉稳，是商人深思熟虑、权衡利弊后的标志性小动作。

“苏主任，我在京城山西商会，认识一位姓孙的老牌生意人。”

甄跃庭语速不快，句句属实、有据可依，条理格外清晰：“土生土长的山西人，在北京深耕闯荡十几年，人脉极广、眼界极宽，圈子里消息格外灵通。”

“通过他的引荐，我接触到了好几位扎根京城发展的汉东本土商人，拿到了不少外界摸不到的内部消息。”

“汉东人？”苏砚舟眉梢微挑，语气平淡，看似随意询问，眼底却悄然凝聚一丝清明，默默捕捉每一个关键信息。

“没错。”

甄跃庭点头，继续娓娓道来，每一条信息都落地扎实：

“其中有一位马总，主营建材生意，实打实的汉东本地人，在北京经商十几年，根基稳固、人脉扎实。他常年对接京州城建板块的各类项目，对汉东本土派系、人情脉络、新旧格局，了解得一清二楚。”

说到这里，甄跃庭刻意停顿两秒，整理思绪，随即一条条铺开自己摸底所得的核心情报，精准拆解汉东四方势力：

“首先是聂家。聂崇山坐镇幕后统筹全局，聂宏斌深耕省委体系，根基深厚、话语权极重；聂子峰扎根京州一线，实操落地、对接项目。”

“早年老领导在任时，聂家深受压制、处处受限、步履维艰。如今时局更迭、风向转变，聂家审时度势，主动靠拢丁市长，顺势站队新局。”

苏砚舟静静听着，神色不动，不插话、不打断、不表露任何态度，心底却在飞速复盘、印证、对照自己此前掌握的所有底牌。

甄跃庭没有停顿，继续逐条拆解，逻辑清晰、层次分明：

“其次是本土老圈层。以周德明为核心牵头人，刘洋父亲坐镇市委办公厅，手握信息、人脉、渠道优势，背后还有一批深耕体制多年的老同志站台撑腰、稳固底盘。”

“他们不争高位、不逐虚名，唯一所求，就是新项目落地之后，守住本土原有底盘，拿到配套工程、稳住固有利益，安稳守成。”

“再者是山水资本这一块。”

甄跃庭语气微微压低，多了几分隐晦的深意：“高小琴是台前执行人，统筹所有日常运作、明面事务。背后真正的资本源头，一直想在汉东、在京州站稳脚跟。”

“这段时间，资本负责人在北京整整找了两个月的优质落地项目，始终没有找到稳妥合适的入局赛道。”

“现在目光锁定光明峰片区，一心想要挤进这片核心大局。他们不求短期暴利，只求借官方重点项目，拿到一张稳妥的发展护身符，扎根立足、洗白底盘、长久布局。”

“最后就是陈守正这一边。”

甄跃庭眼神微沉，看得格外通透：“如今局势敏感、风波蔓延，老陈出事之后，牵连范围极广、风声极紧。陈守正身处风波中心，自身牵绊太多、处境被动狼狈，根本不敢亲自露头、公开活动。”

“所以所有对外试探、私下沟通、入局求稳的动作，全部由周明远以个人名义出面兜底、代为奔走。”

“他们不求争利、不求入局掌权，只求一条安稳脱身、切割风波、保全自身的退路。”

一番话，四方势力、四种诉求、四种心态，被他剖析得淋漓尽致、一目了然。

苏砚舟抬眼看向他，目光澄澈锐利，轻声问道：“甄总，这些深层人脉、隐秘格局，你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？”

甄跃庭闻言淡淡一笑，笑意温和，却藏着商人深沉的城府，不骄不躁、不显锋芒：

“苏主任，做生意，第一步永远是摸底。”

“信息，就是最大的本钱。”

“消息来源我不止一处。山西商会的老孙、汉东商会的马老板，还有北京圈子里一位专门做资源对接、人脉牵线的吴姓中间人。”

“这位吴先生深耕圈层多年，专门对接各地政企资源、资本项目、人脉通路。谁在找钱、谁在找项目、谁在找靠山、谁在找退路，整个汉东顶层圈层的动态，他门儿清、全通透。”

苏砚舟眼底神色不变，心中已然对甄跃庭彻底重新定义。

他此刻彻底笃定：甄跃庭绝对不是单纯跑来对接项目、寻求投资的普通商人。

这一个月的京城奔走，表面是找资本、找合作、找资源，实则是全方位摸底、全圈层排查、全局势预判。

他不动声色打通京州、汉东、京城三层人脉，把汉东明面上的派系、暗地里的诉求、每个人的软肋与欲望，摸得底朝天。

他今天专程过来面谈，根本不是简单对接项目。

他是在交叉验证——验证自己打听来的所有情报，是否和苏砚舟、和丁义珍手里掌握的底牌一致。

他要确认，自己入局的局，稳不稳、真不真、值不值得赌。

“甄总，既然费这么大功夫摸底，你特意打听这些派系人心、底层格局，目的是什么？”苏砚舟语气平淡，直戳核心。

甄跃庭缓缓放下茶杯，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收敛，神色变得郑重务实，坦荡直白，不再遮掩分毫：

“苏主任，我做事一辈子，信奉一条规矩。”

“不摸底、不下注，不知情、不入局。”

“光明峰核心项目落地，体量巨大、牵扯极广、派系极杂，根本不是普通小项目可比。我要下场入局，必须彻底摸清，汉东这潭水到底有多深、风浪有多大、谁在局中博弈、谁在岸边观望。”

“现在摸清了？”苏砚舟淡淡追问。

“摸清了。”

甄跃庭抬眸，目光坚定直视苏砚舟，字字清晰：

“聂家，要实权席位、要正式入局身份、要未来话语权。”

“本土圈层，要配套工程、要底盘稳固、要原有利益不被动摇。”

“山水资本，要大局背书、要合规身份、要长久护身符。”

“陈守正一方，要切割牵连、要规避风波、要安稳退路。”

他顿了顿，精准总结核心共性，眼光毒辣至极：

“四方诉求，看似完全不同、互不相关、各取所需。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他们都有雄厚资本兜底，或者背后站着手握资本、手握资源的大人物。”

甄跃庭语气诚恳直白，彻底摊开自己的底牌与困境：

“苏主任，我实话实说，不绕弯、不画饼。我们的互联网大盘，现阶段存在巨大资金缺口，缺口足足二十到三十亿，单凭我一己之力，根本填不上。”

“而你摸清的这四方势力，恰好手握充足现金流和入局资本。”

“但他们的钱，绝不会白白投入、无偿帮忙。”

“聂家要席位，本土要配套，山水要背书，陈守正要退路——这些东西，我甄跃庭只是外来入局的商人，我给不了、做不了主、没有权限。”

他目光紧紧锁定苏砚舟，语气笃定：“但是你能给，丁市长能给，顶层能给。”

苏砚舟神色平静，轻轻摇头，措辞严谨、分寸拿捏极致：

“甄总，准确来说，不是我给。是丁市长把控大局方向，李书记敲定项目基调，顶层定调、大局分配。我只是居中对接、牵线搭桥、统筹协调。”

“我懂。”

甄跃庭果断点头，完全通透其中规则，思路格外清晰：

“所以我才专门来找你谈。”

“我负责帮你、帮大局，把四方散落的资本全部收拢聚拢，填补项目资金缺口，保障大盘稳稳落地。”

“你负责居中统筹、对接各方、敲定权益、平衡人心，帮他们拿到各自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最终结局，多方共赢。”

“各派系顺利入局，得偿所愿；项目稳稳落地，大局成型；你稳住全盘、掌控局势；我稳住资金、做成项目。”

一番博弈，坦诚直白，利弊分明，交易逻辑滴水不漏。

苏砚舟端起茶杯，指尖轻握杯身，缓缓抿了一口清茶。

放下茶杯的刹那，他余光不动声色扫向一旁的赵德汉。

赵德汉全程沉默旁观，一言不发，看似置身事外。但苏砚舟精准捕捉到一个细微至极的动作——赵德汉指尖在杯沿轻轻顿了一瞬，极淡的一个停顿，暗藏深意。

这是听懂了、看明白了、默认了这场交易的信号。

苏砚舟心中了然，随即开口，直奔下一步重点：“甄总，那你现阶段，优先想见哪几位？”

甄跃庭思路清晰、主次分明，取舍极其果断：

“聂子峰、周德明、高小琴。这三位，优先对接、率先面谈。”

“陈守正呢？”苏砚舟顺势追问。

甄跃庭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审慎，取舍利落、绝不沾麻烦：

“陈守正暂时放一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