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意在旁边加了一条:旅游期间禁止陈序发展商户。
陈序想申诉,最后又觉得那一行字很好看。
从前的远方对他而言只是坐标,是一个人逃离熟悉生活以后,必须尽快找到的下一件事。程意却在每座城的名字下面留出一片空白,提醒他那里也有风景、食物和可以被记住的傍晚。
人不能只为了抵达而赶路。
否则多年以后回头,地图上也许全是成果,却找不到自己真正生活过的证据。
……
下午一点四十七分,列车准点抵达江州。
站台的热浪迎面扑来,空气里混着铁轨被晒热的气味和陌生城市潮湿的风。陈序一手拖一只行李箱,程意背着相机,跟在他旁边辨认出口指示牌。
创业中心的赵老师在南广场等他们。
他四十岁上下,穿一件洗得很平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,说话不快,先带两人去附近吃了碗江州米粉,才在饭桌上提起明天的安排。
“七个学生都确认会来。”赵老师说,“会议室借给你们半天。学校只帮你们把人叫到一块,最后选谁、怎么合作,你们自己判断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”陈序说。
“商户那边我没提前打招呼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陈序笑了笑,“要是挂着老师介绍的名头进去,他们就算不愿意,也得先客气半天。客气出来的反馈不值钱。”
赵老师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梁老师说你有时候嘴贫,办事还算清醒。”
程意在旁边淡淡补充:“评价很准确。”
陈序问:“前半句也要认?”
“尤其前半句。”
赵老师忍不住笑了。
吃完饭,他把两人送到酒店。临走前只交代,明早九点创业中心见,不必今晚再准备什么。
陈序答应下来,送走赵老师后,顺手在手机上设了明早的闹钟。
电梯往上走时,程意问:“晚上那项安排,还算数吗?”
“沿江夜市,六点出发。”陈序收起手机,“没忘。明天的材料都齐了,今天剩下的时间归咱们。”
程意抬眼看他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还以为你要再跟电脑过一下午。”
“它没你难约,先往后排。”
“少贫。回去睡一会儿,别到时候走两步就喊累。”
“这句话原样保留,晚上谁先喊累谁请喝的。”
两个人各自放好行李,在房间休息到傍晚六点,再按照小册子上的第一项非工作安排出了门。
江州的沿江街区比地图上热闹。老榕树沿街投下大片阴影,卖凉虾、烤豆干和冰粉的小摊一路摆到堤岸。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,也把白天没散尽的暑热吹淡了一点。
陈序一路表现良好。
他没问摊主一天卖多少碗,也没观察收款流程,只买了两份冰粉,把红糖多的那碗递给程意。
“为什么我的更甜?”
“我看你今天说话挺苦的,给你中和一下。”
程意吃了一口:“我可以申请换老板吗?”
“江州分公司尚未成立,暂时不接受人事变动。”
走到江边时,天色正一点点变蓝。对岸楼宇亮起灯,游船拖着细长的光从水面经过。
程意取出相机,先拍了两张江景,又想把自己和身后的游船一起拍进去,试了两次,总觉得角度别扭。
“给我吧。”陈序接过相机。
她以前让他用手机拍过照,知道成片不差,却没见过他这样熟练地调参数。他看了看江面的光,往旁边挪了两步,让她稍微转过身。
“不用看我,跟刚才一样。”
程意低头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,快门便响了。
照片里,游船的灯在远处散成细小的光点,她站在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色里,浅蓝衬衫被晚风轻轻吹起。连那点无意间的笑,都留得恰到好处。
程意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还真会用这个?”
“基本操作。”
“少装,什么时候学的?”
陈序原本挺得意,听见这一问,手指在相机带上顿了一下。
“以前帮人拍得多,自己也看过教程。刚开始拍不好,后来就慢慢会了。”
他说得不假,只是那个“人”含糊得太明显。
程意抬头看他,过了两秒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小青梅教得真好~~~~~”
陈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她没有继续问,把相机拿回去,又低头翻了一遍。照片很好看,好看到她方才已经想好,待会儿挑一张发给妈妈。
可那份熟练忽然有了来处,她的高兴便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。
她当然知道陈序以前喜欢许嘉宁,也知道那些日子不会因为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人换成自己,就从没发生过。拍照拍得好,难道还成了他的错?
道理一点都不难懂。
偏偏她懂了,仍觉得不舒服。
她只是第一次开始计较:陈序现在给她的这些好,究竟有多少只属于她。
“这张要不要?”陈序试着问。
“要啊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摄影师这么有经验,不要多浪费。”
陈序摸了摸鼻子,望向江面:“那边桥上灯亮了,要不要再过去看看?”
“都行,听你的。你安排这些应该也很熟。”
他说不出话,程意自己先有点想笑,又把笑意压下去。
明明没资格跟人算旧账,她却忍不住想让他知道,自己并没有那么大方。这点小心思让她心虚,于是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像不在意。
陈序陪她沿栏杆走了一小段。经过小摊,他正想问要不要买份凉虾,胳膊忽然被她隔着袖子捏了一下。
他低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那你捏我干什么?”
程意看向别处:“顺手。”
“手边那么多栏杆……”
她转过头来。
陈序停住,认真点头:“是我离得太近了。”
程意终于没忍住,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起来。见他还看着自己,她伸手拍了拍刚才捏过的地方,力道轻了许多。
“行了,没多用力。”
陈序看见她笑,心里那点拿不准也松下来。他没有追问是不是吃醋,只把相机包接过来,继续替她背着。
走到视野开阔的地方,程意停了下来,将相机递给路过的一对年轻夫妻。
“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吗?”
陈序偏过头看她。
“现在就拍?”
“不是写进出差守则了吗?”
“我以为会等项目成功以后。”
“那万一失败了呢?”
她说得很自然。
“失败也来过。来过就该留下。”
陈序怔了一下,站到她身边。
镜头举起时,他下意识挺直了腰。程意嫌他站得像来江边参加企业年会,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。
“自然点。”
“我第一次以公司负责人身份拍旅游照,业务不熟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负责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程意看向镜头,唇角弯起来。
“游客。”
快门声响起。
照片里,晚风吹起程意鬓边的碎发,陈序还低头看着被她拽住的袖口。两个人都没做好标准的表情,却比车站那张合照更像他们自己。
程意道过谢,接回相机,把这张也留下了。
她不喜欢刚才自己那点无缘无故的计较,可又偷偷觉得,这一张好像不一样。
这一次,被拍进夏天里的人,是他们两个。
回酒店的路上,陈序把照片看了很多遍。
第一天没有谈下一家店,没有招到一个人,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。
可江州已经不再只是材料上的“西岭大学城”。
它有一碗微辣的米粉,有江风吹过衣角的气味,还有程意说过的一句——失败也来过,来过就该留下。
当晚十点,陈序给父母报过平安,手机又收到赵老师发来的消息。
七名学生已全部确认。
明早九点见。
陈序没有再打开电脑。
他将江边那张照片存进新建的相册,名字只写了两个字。
江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