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意还在等。
陈序只能硬着头皮,小声补完:“教练是让她踩油门。”
程意脸上的神情,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“所以,你还得再确认一下,我是不是连这个也听不懂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陈序,你今天很闲是吧?”
陈序闭上了嘴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话不是说得越多,越能把人哄好。至少眼下,他再努力一会儿,这顿午饭可能就只剩自己一个人吃了。
“我错了。”他说,“先去吃饭,好不好?你早上也没吃多少。吃完再算账,我不跑。”
程意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吃贵的。”
“行。”
“狠狠吃。”
陈序立刻点头:“你挑。”
……
程意挑了一家沿江的西餐厅。
隔着大半个青川,打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。
陈序看完地址,一点异议也没有。车来了,他先替她开门,等她坐进去,又把包放好,自己才从另一边上车。
程意偏头看窗外,不跟他说话。
街边店铺还挂着没撤的红灯笼,路口的年货摊已经收了,几家花店重新摆出鲜花。冬天的日光照在车窗上,带着些迟迟不肯暖起来的明亮。
陈序坐在旁边,难得安静了半路。
他想找句话说,又怕挑得不对,偷看她一眼,正碰上她从玻璃倒影里看过来,立刻把视线收回去。
程意嘴角几乎动了一下。
她忍住了。
现在知道怕了。
到了餐厅,门一推开,暖气裹着黄油和烤面包的香味迎面扑来。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小瓶白花,江面被阳光照得发亮,轻轻晃在玻璃外。
陈序替她拉开椅子,等她坐稳,才在对面坐下。
菜单递过去,温水也推到手边。他做完这些,老老实实等着她点。
程意翻了两页,指了一份牛排套餐,又往后翻。
“再要这个甜品。”
“好。”
“饮料要这个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你只会说好?”
陈序顿了一下,谨慎地问:“那再加个汤?”
程意差点没绷住,赶紧低头,又看了一眼菜单。
“套餐里有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她到底还是笑了一下。
陈序没敢跟着笑,只把菜单接过来,认真确认了两个人要吃的东西,再请服务员下单。
暖意慢慢透进袖口,程意捧着杯子,肩膀也终于放松下来。早晨那股紧张过去以后,饿意来得很实在,刚送来的餐前面包带着一点热,她掰下一块,抹上黄油,小口吃着。
陈序看她吃了东西,才轻声开口。
“刚才是我嘴欠。你在外面等我,我出来还笑你。”
这回没有绕弯,也没有再找新的笑话。
程意抬头看他,眼里的气已经散了大半,还是忍不住说:“我不是不会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辆车跟平时练的有点不一样,我又紧张。扣上以后拉了两次都没松,我哪知道还能插错。”
说到这里,她自己又觉得丢脸,伸手拿杯子,挡住一点神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序说,“第二次一百分,谁还敢说你不会。”
“你刚才就敢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坐这儿认错。”
程意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肯把那口委屈说出来。
“你一直不出来,我还以为你两次都没过。在外面想了半天,该怎么跟你说。结果你一出来——”
后面的话,她不想再重复了。
陈序却安静下来。
刚才出门时,她确实没像年前他赢那两分时一样,急着问成绩。开口那句没说完的“下次”,到这会儿他才听懂。
她已经替他想过下一次了。
他原本只是想逗她高兴,却把她好不容易放下来的那点担心,拿去换了一场不合时宜的笑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让你白担心了。”
程意捏着杯柄,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“以后这件事不许往外说,尤其唐棠。”
“绝对不说。”
“你自己也不许笑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她这才点点头,将剩下的半块面包放回小碟里。
陈序隔了一会儿,又很轻地问:“你一直在门口等我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还以为等太久,你先去旁边找地方坐了。”
“怕你出来找不到。”
程意说得自然,伸手拿了餐巾,铺在膝上,像是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。
陈序却看着她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那道门开了又关,他在里面等结果,她在外面等他。原来今天早晨约的那句“出来等我”,她真的一句不差地放在心上。
他低头喝了口水,没再贫嘴。
……
牛排端上来时,程意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。
盘子很漂亮,烤过的小番茄堆在一侧,酱汁在白瓷上留了一道光亮。窗边的阳光恰好移过来,落在她手背上,照得细小的绒毛也有些暖。
她刚拿起刀叉,又想起什么,重新放下。
“等一下。”
陈序的叉子立刻停住。
程意拿出手机,将杯子往旁边移了移,对着餐桌找角度。
“你那盘往这边一点。”
陈序照做。
“手拿开。”
他又把手收了回去。
照片拍好,她低头看了一遍,挺满意,连同窗外的江景一起,发了条朋友圈。
“科目二一百分,值得好好吃一顿。”
陈序的手机很快亮了。他点进去,先认真给她按了个赞。
程意抬眼: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,满分考生应该的。”
“那吃饭。”
他这才敢把叉子重新拿起来。
吃到一半,程意给他讲起第二次进倒库时有多紧张。她当时甚至都没敢看自己停得正不正,只等着提示,听见可以继续,才发现肩膀一直绷着。
陈序听得很认真,等她讲完,也承认自己熄火那一下,心里差点跟着停了。
“你刚才不是挺淡定?”她问。
“出来了当然得装一下。”
程意终于笑出声。
早晨那些提心吊胆的时刻,到了这张桌子边,竟也成了可以拿来下饭的小事。她不再只记得第一次的难堪,也想起自己第二次稳稳把车停好的那一刻,想起那个响亮的满分。
还有眼前这个,说错了话以后,小心翼翼陪了自己一路的人。
她本来是打算狠狠吃一顿出气的。可吃着吃着,心里留下的,却全是这顿饭有多好吃,窗外的江景有多漂亮,以及一会儿回去,还能跟他再坐四十多分钟的车。
程意咬了一口甜品,将盘子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这个你尝尝。”
陈序看着她,试探着拿起勺子。
“能吃了?”
“不能,你看着吧。”
他笑起来,终于放心尝了一口。
餐厅里的音乐很轻。窗外的风仍吹着,江边走过的人还裹着厚厚的围巾,他们却已经在这小小的一方暖光里,吃得额头都有些发热。
程意的手机接连亮起,朋友圈底下多了几条祝贺。她低头回了母亲,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。
陈序的半截袖口还是拍进去了,就在盘子旁边。
她没裁。
结账的时候,陈序看了一眼账单,照数付了。程意站在旁边,等服务员走开,才问:“心疼了?”
“饭挺好吃的,心疼什么。”
她看他一眼:“那下次还来。”
陈序先是高兴,紧接着又谨慎起来。
“还得先惹你生气吗?”
程意没忍住,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。
“你就不能好好请我吃顿饭?”
“能。”他立刻说,“下次不讲笑话了。”
“可以讲。”
她推开门,冷风拂过脸颊,耳边几缕碎发轻轻扬起来。陈序正想追问,她已经转过头,眼睛里还带着笑。
“不许拿我当笑话。”
他笑着点头,把她的围巾递过去。
“遵命,满分同学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