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候考室以前,程意把手里的保温杯塞给陈序,让他跟两人的包一起交给教练。
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杯子还是我?”
“杯子。”
陈序笑着应了一声。她已经转过身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身份证拿好,别也交出去了。”
二月中旬,青川的早晨仍旧很冷。考场门前的水泥地泛着霜色,几个考生捧着热豆浆,边喝边背操作顺序。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汽油味,把程意围巾上的流苏吹得轻轻晃动。
初六恢复训练以后,他们又练了这些天,总算赶在返校前约上了科目二。陈序的新程序也往前做了一截,何姨与晚风小炒的老板都答应,等开学后先在两家店里试。眼下只差考完这场,两个人便能各自收拾行李,准备回南澄了。
程意进门时还在心里默念上车顺序。
陈序陪她走了一段,忽然问: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“先考完再说。”
“提前想好,考的时候有动力。”
“那你想你的,别打扰我。”
叫号时,她排在前一批。起身之前,陈序在她旁边轻轻说了句:“加油,出来等我。”
程意嗯了一声,把身份证攥稳,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。
她最担心的是倒车入库。昨天练车,最后那一把差一点压线,回家以后还对着手机看了两遍路线。
结果,今天连车库都没见到,第一次考试就结束了。
……
“未按规定使用安全带,考试不合格。”
程意踩住刹车,整个人都愣了。
安全带正好端端地勒在她肩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伸手拽了拽,脑子里空白了一瞬,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。
起步前,负责发车的安全员还在车外提醒她,准备好了再检查一下安全带。她明明认真地拉给人家看过,点头也点得很肯定。
这怎么会没系?
工作人员走到车窗旁,让她先稳稳停好,再看看扣在哪儿。
程意顺着带子往下一看,脸腾地热了。
扣头斜斜越过自己这边的扣座,插进了副驾驶那一侧。
她盯着那个地方,半天没动。
刚才怕安全员不放心,她还特意又拽了一下。
拽得相当结实。
“还有一次机会。”工作人员语气倒平常,“别急,按要求重新准备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程意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她按指引回到起点,把安全带重新系好,指尖在正确的扣座上停了好一会儿。这一次,除了座椅、镜子和挡位,她还把那条带子从肩膀到腰间完整看了一遍。
只剩最后一次机会,心反倒渐渐沉了下来。
车子慢慢驶入场地,后视镜里的白线一点点移近。她不再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跟陈序炫耀,也不敢回想刚才那场丢人,只照着练熟的动作,看线,打方向,回正。
冬日的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,薄薄的一层,照得她手背发白。
倒库过去了,侧方也过去了。
到坡道起步时,她左脚抬得格外稳,听着发动机的声音,直到车子平顺地往前走,才终于敢松开一直抿着的嘴唇。
最后的成绩播报出来,程意靠在椅背上,缓了好几秒。
一百分。
……
办完确认手续出来,程意第一件事便是找陈序。
没找着。
教练站在门口的背风处,正跟别的教练聊天。听她说过了,点点头,将她的包和杯子递过来。
“不错。他还在里面,等会儿。”
程意应了一声,走到一旁,低头给父母发消息。
科二过了,满分。
程母很快回了个鼓掌的表情,问中午回不回来吃饭。她说跟陈序在外面吃,让家里不用等。
发完,程意抬头看了眼出口,忽然有点想笑。
年前那两分,他能高兴那么久。这次总算轮到她了。
至于第一次考试,既然已经过去了,好像也没什么重新提起的必要。
她拧开杯子,热气轻轻扑到鼻尖,早上冻僵的手指也一点点暖过来。出口每有人走出来,她便抬一下头;看清不是陈序,又低下去。
杯子里的水喝了小半,还是没看见人。
同驾校的一个男生出来,跟教练报了成绩,很快被家里人接走。又过了一会儿,连刚才排在陈序后面的人也出来了。
程意终于忍不住过去问:“他是不是没过,还在考第二次?”
“还不清楚,我问问。”教练说。
陈序的手机就在包里,她打电话也没用。程意站回门边,望着里面那条通道,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得意话,慢慢都想不起来了。
她知道陈序练得不差。
可她自己刚才也觉得,至少系安全带不会出问题。
考试这件事,越想不能出错,就越容易把一点小失误看得很大。若是他真没过,会不会也跟刚才的自己一样,坐在车里,半天反应不过来?
程意把杯盖拧紧,又松开一点,最后索性放回包里。
她甚至开始盘算,万一得重新约考,返校前还来不来得及。实在来不及,暑假回来一起考科三的时候再补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等他出来,先别问多少分了。
她想。
也别提那两分。
明明刚才还盼着赢他一回,这会儿却只盼着,他能高高兴兴地从里面走出来。
……
陈序出来时,先看见了门边的程意。
她站在风里,围巾拢得很高,露在外面的鼻尖有一点红。看见他,她立刻往前走了两步,又像是想起什么,放慢了脚步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
“出了点问题。”
程意心里一沉。
“没关系,下次——”
“系统的问题。”陈序赶紧补上,“我过了,九十。”
她后半句话一下子停住。
“成绩等着核验,安全员让我们先别走。”陈序接过自己的包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我都开完了,又在里面等了半天。你等很久了?”
程意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还好。”
其实冷得都快站不住了。
陈序看见她搓了搓手,没再往下问,先带她去跟教练说一声。得知两个人准备自己去吃饭,教练摆摆手,让他们回去歇着,暑假再回来把剩下的考完。
往外走时,陈序才问:“你呢?”
“一百。”
“厉害。”他很干脆地说,“今天这顿确实得请。”
程意本来还想接两句,想起刚才白担心的那些事,反倒没什么心思笑他了。
“你熄火了?”
“坡起的时候一次,后面稳住了。”陈序说,“这个还好。我等着的时候,安全员跟我们聊,今天还有个更逗的。”
程意抬眼看他。
“有个姑娘,把安全带插到副驾驶那边去了。”
她脚步慢了半拍。
陈序没察觉,仍在继续:“车还没开出去多远,就结束了。安全员说,起步前都提醒她检查一下了,她还特别认真地点头,拽着带子给人家看。”
他想起那副被描述出来的神情,自己先笑了。
“你说怎么会有这种笨蛋,提醒了还没明白。”
程意停下了。
陈序走出一步,回过头,见她直直地看着自己,笑意渐渐有点挂不住。
“你怎么不笑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不好笑吗?”
“很好笑。”程意说。
语气很平。
平得陈序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踏实。
他看了看她,又想起安全员说过,那姑娘后来重新考了一遍,满分。
周围好像安静了一瞬。
“程意。”他试探着叫她,“你刚才……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不是。”陈序嘴角彻底放下来了,“我不知道那是你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程意看着他,越想越气。
她在外面站了那么久,连安慰他的话都想好了。他倒好,出来第一件事,把她当笑话又讲了一遍,还问她怎么不笑。
她转身往前走。
陈序赶紧跟上:“这有什么,考试一紧张,谁都有顾不上的时候。我就是听人家那么一讲,真没想到是你。”
程意不理他。
“你看我,练的时候好好的,一考试不也熄火了。”
还是不理。
陈序急着把她逗回来,脑子里翻了半天,忽然想起一个别的学车笑话。
“我还听过一个更逗的。有个学员练坡起,教练跟她说,加油。”
程意没转头,脚步倒是略缓了一点。
“她就很认真地说,嗯,教练,我准备好了。教练又说,加油。她还跟人家保证,说放心,我肯定行。”
陈序讲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一下,想把气氛带松快些。
程意等了几秒,终于看向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……然后。”
他忽然觉得,这个笑话挑得好像不太合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