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面跑了。”
“林晓满带的。”
“我听见了!”另一头立刻有人抗议。
陈序举起水瓶表示认错。程意看着他笑了一会儿,趁下一首的前奏尚未响起,轻轻补了一句:“前面挺好听的。”
他转过脸:“真的?”
“不然还要我写个评价?”
“不用。”
陈序低头转了转瓶盖。隔了片刻,才把那句“那就好”说出来。
九点多,林晓满她们去前台确认延时。陈序趁空把礼物递给程意。
“成年礼。”
程意接过袋子,拿出里面的盒子时,神情便认真起来。
是一台电子阅读器,配了素净的灰色保护套。机身不重,装进她平时上课的包里不会占多少地方。
“这个不便宜。”她说。
“是比草莓蛋糕贵一点。”
“不是一点。”
陈序没再用玩笑躲过去。
“一半是生日礼物,一半是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之前的材料和演示,你确实帮了不少忙。不过买这个,是因为上次看你读案例,手指一直在放大、缩小,半天翻不过一页。”
程意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。
“有的扫描件就那样。这个也不一定能看。”
“问过了,复杂的扫描件还是得用电脑。普通文字和书可以,灯也能调。你睡前看小说,总比举着手机舒服一点。”
“谁说我要看小说?”
“那看《刑法》也行,熄灯以后怪提神的。”
程意没忍住,笑着拍了一下盒子。陈序也笑,将放在袋底的小票拿出来,说有问题可以换,让她先试试。
他没提自己对着几款型号看了多久,只告诉她,保护套很轻,不会把书包压得更沉。
程意望着他,原本准备好的拒绝忽然变得没那么容易说出口。
那只灰色的保护套恰好是她会喜欢的样子,干净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她打开又合上,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。原来那些她自己都不怎么在意的小麻烦,他真的看见过。
包厢另一边,室友们已经回来了,正在商量最后唱哪几首。程意将盒子放在膝上,没再推回去。
她低头摸了摸保护套边缘:“只收这一次。”
“今天你说了算。”
“以后也不能随便送这么贵的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还有,谢谢。”
最后两个字很轻,陈序却听见了。
他笑起来:“寿星客气。”
聚会快结束时,陈序主动去前台补尾款。
收银台旁边堆着两捆还没拆完的宣传单,上面印着工作日包厢优惠。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和店员核对数量。
“上周发出去两千张,拿着单子来的有几个?”
店员翻了翻登记本:“能确认的……七个。还有两个说看过,但单子没带。”
男人皱了下眉:“印刷加兼职发单的钱都不止这点。”
陈序原本已经拿出钱包,听见这句,视线在宣传单上停了一下。
“您好。”他等对方说完,才开口,“这些主要是在学校门口发吗?”
男人看向他:“你要兼职?”
“不兼职。”陈序笑了笑,将公司名片递过去,“不过我确实可能帮得上忙。我是南澄简点网络科技的,我们给大学周边的餐馆做手机点单,也在尝试帮附近的娱乐商家做推广。”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名片,又抬头看他:“怎么推广?”
“我们有餐后推荐的位置,学生正商量下一站去哪时,可以看见附近的优惠。现在的餐馆在南大和政法大学附近,正好能覆盖咱们店铺。”陈序说,“不过我今天来过生日,具体材料没带。您感兴趣的话,加个联系方式,我明天带方案来拜访,您看合不合适。”
男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账单:“哪所学校的?”
“南澄大学,大一。”
“大一就开公司了?”
“刚起步,规模很小,七家稳定用着,东湖这边新接入的几家也开始有实际订单。明天可以把门店和数据一起带来。”
男人这才将名片收起来:“我姓邱,管南澄的三家声浪。你们学校东门也有一家,知道吧?”
陈序点头,又问了对方目前主推的时段、优惠形式。邱经理说完,手机又响起来。他没有继续占着人,直接约了次日下午两点。
“方案别光写精准两个字。”邱经理临走前提醒,“传单发了多少,我已经听够了。”
“明白。我把人怎么过来、怎么核销、怎么算钱写清楚。”
两人加上好友,陈序才结了账。
回到包厢时,其他人已经准备离开。林晓满看见账单,坚决要将先前凑的钱转给他;陈序没全拒绝,只把程意那一份和最后增加的时间算在自己这里,其余仍按她们原来的安排分摊。
“寿星的朋友也得讲基本秩序。”顾清禾说。
陈序点头:“接受监督。”
十一点出头,室友们先往学校走。
陈序站在门口看回程的路线,屏幕刚亮,程意便走到了他身边。
“你很急着回去?”
“不急,看看怎么走。怎么了?”
程意把围巾往上拢了拢,望了一眼还亮着灯的街。
“还剩不到一个小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生日。”她说,“最后这点时间,暂时没安排。”
陈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风掀起她额边一缕发,她伸手按住,没有看他,也没有像说错了话那样立即补一个理由。陈序确认自己没听错,才把手机按灭,收进口袋。
“那我陪你走一会儿?”
“不然叫你站这儿吹风?”
他笑着跟上去。沿着学校围墙向前,路灯下有一排卖夜宵的小摊,炒锅里的蒜香被凉风吹得很远。刚结束聚会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,有人边走边唱,歌声被同伴的笑打断,又不服气地接上。
程意说起早上父母打来的电话。程母问蛋糕有没有人陪她吃,程父却在旁边说十八岁了,往后做什么都得自己想一想。话刚说完,又提醒她天冷了,厚外套要拿出来。
“他每年都提醒。”她说,“生日的时候提醒,换季也提醒。我又不是感觉不到冷。”
“你回什么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也这样。”陈序说,“有时候挂了电话才想起来,其实还能多说两句。”
程意没有接话。脚下的一片梧桐叶被踩出轻响,她低头看了看,忽然有一点想家。
这是第一次,父母没有在她生日那天坐在桌子对面。今天玩得太高兴,直到现在那点陌生的空落才慢慢浮上来。她本来只想随便走走,讲着讲着,却又说到小时候切蛋糕,总是父亲把草莓留给她,母亲嘴上说不吃甜,仍会被她逼着尝一口。
陈序安静地听,偶尔问一句。他没有急着将这些话接成笑话,程意便越讲越慢。走到校门口时,才发现两人已经把最短的一条路走了很久。
“明天再给他们打一个。”陈序说,“把照片发过去,你今天戴的那个皇冠挺好。”
“你还想笑。”
“真没有。十八岁就戴这么好的,以后升级不好办。”
她侧头瞥他,眼底却有了笑意。
进校门前,程意低头翻了翻白天的照片,挑出早上戴皇冠的那张,先发给了母亲。照片里的她头发还散着,笑得有点傻,却比后来摆好姿势的几张都更让人想留下来。
“这张?”她把屏幕侧给他看。
“这张好。”
陈序低下头,两个人的肩膀近得快碰上了。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还在往前走,他看见了,却舍不得再问一句要不要回去。
以前他也常常等一个人有空。今晚却是她在热闹结束以后,回过头来问他急不急着走。
陈序为这点不同高兴了很久。不是因为自己等得够耐心,也不是又找到了什么留下的借口,是程意也想让他陪着,再待一会儿。
他不用再找借口留下,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足够让人舍不得走。
他甚至有些贪心,盼这段路再长一点,盼寝室楼晚一点出现在拐角。她还愿意讲,他就还愿意听。那些琐碎的童年和生日,本来与他毫无关系,今晚却都成了他舍不得错过的事。
快到寝室楼时,程意说:“今天还挺开心的。”
“那明年继续。”
话出口,陈序才觉得说得有点远。他正准备补一句学校里过生日也有学校的好,程意已经点了头。
“明年别这么早发消息了。六点,我又看不见。”
“醒了看见也行。”
她看着他,嘴角弯了起来,没再反驳。
陈序将她送到寝室楼下,手机随即亮起。
邱经理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带方案来。先说好,我们只为真正到店的人付钱。”
陈序看着最后一句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他抬头时,程意还站在台阶上。
“明天有事?”她问。
“可能要去挣公司的第一笔钱。”
程意看见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,也跟着笑了笑。
“那祝陈老板顺利。谈完告诉我。”
她走上台阶,回头朝他挥了下手:“路上慢点,到学校说一声。”
陈序答应了,直到玻璃门后的身影拐上楼梯,才转身去打车。离零点还有一刻钟,回程的路很长,他却不觉得刚才那一段走得太慢。
上车以后,手机收到她转来的那张照片,紧跟着一句:“刚跟家里说到寝室了,我妈说照片挺好看的。”
陈序低头笑了,回她:“主要是人好看。”
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。
他把照片存好,再打开邱经理的对话框。明天的方案还没做,今晚却已经有一件很想做好的事,被他做对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