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了句谢谢,觉得太轻,又想补一个玩笑。字打到一半,最后全删了,只问她午饭吃了没有。
“正在吃。”
“那先吃,剩下的我来问。”
程意看见这句,正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把手机翻扣在桌边。林晓满问她笑什么,她拿起筷子,说食堂今天终于舍得往青椒炒肉里放肉了。
……
后面几天,两个人仍各自上课、做作业。陈序抽空往创业中心跑,程意在训练结束后帮他看文件,碰到不明白的就圈出来,等他去问。公司名称定为南澄简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,陈序独资,父亲确认过任职文件后,答应担任不持股的监事。
学校合作的孵化基地也给了基础工位和住所材料支持。事情一样样有了着落,陈序抱着整理好的文件去办登记时,还是没忍住检查了两遍。
程意那天下午没课,主动说陪他去。两人在办事大厅门口碰面,她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,先问:“材料都齐了?”
“齐了,我从出门就开始摸,到现在没敢撒手。”
“你再摸一会儿,纸该热了。”
大厅里人不少,玻璃窗被斜照的太阳晒得发暖。陈序领了号,找两个挨着的座位坐下。叫号声隔一会儿响一次,他膝盖上那只透明文件袋也跟着动一次。
程意看了两回,终于按住袋子的一角。
“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?现在怎么紧张成这样。”
“以前最坏就是老板说不用。”陈序笑了一下,“今天这几页纸上,全是我的名字。”
程意原本已经准备好的揶揄停在了嘴边。
他看起来仍然像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普通男生,卫衣的袖口往上撸了一点,鼻梁上架着熟悉的眼镜。可文件摊开,公司、股东、责任,几个从前离他们很远的词,都跟他的名字写在了一起。
她这才明白,他不是只在等一个号码。
轮到他们时,陈序先站起来,程意把刚才压皱的袋角抚平,跟着走了过去。
材料却被退了回来。
孵化基地出具的住所证明,写的是给大创项目提供工位,没有对应拟设公司的登记用途。窗口工作人员用笔尖指出那一行,让他们请出具单位核实补正。
程意俯下身听得很仔细,又问了一遍需要说明的内容。直到工作人员点头,她才将那页纸收回去。
走出大厅,太阳躲进了云里。刚才晒得人发闷的暖意一散,陈序才觉出风有些凉。
“先喝点水。”他拧开瓶盖递过去。
程意接在手里,却没喝,低头翻自己的清单。她昨晚在这一项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勾,地址对,章也有,连文件名称都核过一遍,偏偏漏了最要紧的用途。
“我还跟你说这一份没问题。”她声音发闷。
“是我拿回来的材料,我也没问清楚。”
“可我真的看了好几遍。”
陈序没有立刻开玩笑。
她那句话轻得近乎自言自语,却让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调不通程序时的心情。越认真准备,出了差错就越不甘心,别人说一句没关系,有时候反倒像把那份认真也一并轻轻揭过去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圈出来的那几个地方,我后来问过老师,确实都要补。要是没有你,今天退回来的就不止这一页了。”
程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序把文件接过来,替她挡了一下风:“这一页我们再去问,没耽误别的。你已经帮我省了好几趟,不能因为今天多跑一趟,就全不算数吧。”
她手里的瓶子轻轻响了一声,是被指尖捏扁了些。过了片刻,她低下头喝水,目光没再盯着那个勾。
“你别光会说。”
“那我给老师打电话?”
“打。补什么记清楚,别等走到校门口又想起来。”
陈序应了一声,拿手机去旁边联系创业中心。程意站在台阶下,看他一边听,一边在袋子上垫着纸记录。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,他顾不上拨,只用肩膀抵住想要滑下去的包带。
她伸手替他提了一下。
陈序回头,见她已经把包接过去,便空出手来把最后一条写完。
电话挂断,事情有了办法。陈序说出具单位会重新核对材料,等通知取就行,不必两个人继续在外面耗着。
程意却没把包立刻还给他。
“下次过来,你提前告诉我。”
“你还来?”
“要是有课就不来。没课为什么不能来?”
他想说今天已经耽误她一下午,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
刚才被退回材料时,他最先想到的是白跑一趟,还连累她跟着失望。直到此刻,她站在风里说下次再来,他才意识到,一件事没有顺利做成,也不意味着陪他的人就会觉得不值得。
“行。”他接过电脑包,“下次争取让你一次见证成功。”
“这回可别瞎保证。”
陈序笑了,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两人往公交站走。程意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他的笔,顺手别进清单最上方。等红灯时,他去旁边摊上买了两个热乎的烤红薯,挑小些的给她,外面多垫了一层纸。
“不是说回学校吃?”
“先垫一点。你刚才喝了半瓶水,我怕再走两步,肚子里全是回声。”
程意本来想板着脸,还是没忍住笑。红薯掰开,热汽带着绵软的甜香扑上来,她低头吹了吹,咬下一小口。刚才一直堵着的那股不甘心,好像也没那么难下咽了。
……
补齐材料以后,事情继续往前走。
受理、等待、确认进度,都夹在照常的课表里。陈序去领新材料,程意去训练;晚上偶尔聊起来,她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。他发来的答案渐渐从“还差一页”,变成“受理了”,又变成了领取通知的截图。
十月末,两个人再走进那间大厅时,等候区仍有人抱着一沓文件来回检查。
这次陈序没再不断拉开袋口。他跟程意坐在一起,看见前方叫到自己的号码,才起身过去。
营业执照从窗口递出来,比想象中轻。
他捧着它走回程意身旁,刚想说句话,先笑了。程意接过来看,视线沿着公司名称慢慢往下挪,最终停在陈序的名字上。
“真的办下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陈序也低头看。前些天,他的名字还写在被退回的文件上;再早一点,只是书本和考试答卷上的名字。如今它仍是同样的笔画,却开始替一件由自己决定的事负责。
“恭喜,陈总。”程意把执照还给他。
他转头看她,嘴角一下压不住:“你叫得还挺好听。”
“只提供一次。”
“那我应该先开录音。”
“你现在开也来不及了。”
走出大厅,阴了几天的天终于放晴。台阶边的树叶落了一地,鞋踩上去有细小的脆响。陈序挑了块不挡路的地方,把执照托在手上拍照,连着两张都有反光。
程意伸手帮他压住塑料封套的边角。
“这样,再往左一点。”
他调整角度,拍好后却没有马上收起手机。
“要不一起拍一张?折腾这么几趟,总得留个纪念。”
程意看了看他的屏幕,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,才往他身旁站近些。
手机举起来,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了一下。她身上的洗衣液气味很淡,风一过就散了。陈序原本想说让她笑一笑,转过头,却发现她已经在笑。
很轻,眼角微微弯着,和他拿到执照时一样高兴。
那句话便留在了嘴边。他看回镜头,按下快门。
照片里的执照斜了一点,两个人倒都拍得清楚。程意把图要过去,放大看了看,说勉强可以,不必重来。陈序将那张照片单独留好,再把拍清的执照发进家里的聊天框。
父亲隔了一会儿回复:**看见了,做事踏实点。**
母亲跟着问办完是不是该好好吃一顿,又问今天是不是程意陪着,记得谢谢人家。
“阿姨说什么?”程意见他一直笑。
“让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这次不用阿姨说,你也该请。”
“应该的。想吃什么?”
程意往前走了两步,回过头:“先离开这儿。每次来我都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少拿材料。”
陈序把文件袋收进包里,跟了上去。
银行开户和记账的咨询已经约好,后面还有事情要一项项办。公司暂时没有经营收入,谁会愿意付第一笔钱,他也不知道。可这会儿,他没有急着把那些问题都拿出来想。
走到路口,程意停下来等他。母亲的语音还没听完,陈序将手机贴近耳边,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催父亲:你回个字,儿子哪知道你刚才看着笑了半天。
录音里隐约传来父亲一声“发出去了?”
陈序低下头,又将那条语音听了一遍,笑得眼镜都往下滑了些。
他其实一直很想让父亲夸一夸自己。只是越长大,越不好意思开口讨这句话,便装作发照片只是报个进度,连多问一句“怎么样”都觉得幼稚。
原来长大并不会让人不再需要父母的表扬。只是小时候拿着试卷往家跑,后来把一张照片,发过七个小时的路。
这会儿听见父亲那么高兴,他比刚拿到执照时还要满足。公司还没挣到钱,往后也有许多事不会,可至少今天,他让家里那两个最放心不下自己的人,好好高兴了一回。
程意见他跟上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爸挺高兴的。”陈序将手机收好,声音里那点笑藏也藏不住,“不肯直接跟我说,被我妈录进来了。”
她听着,也笑了。
自行车从旁边挤过来,陈序让她往里走一点,又忍不住问:“你爸是不是也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夸我一句,好像要扣他工资。”
“那还是阿姨们厚道。”
两个人说着往前走。秋风仍有些凉,陈序心里却暖得很。今晚再给家里打电话时,终于又有一件事,可以讲很久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