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序把手机调成振动,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“那你明早说话客气一点,照顾一下老弱病残。”
她笑得很轻,却还是将自己床尾没用上的薄毯往外推了推。
“垫在腰后面,应该能舒服一点。”
陈序接过去,照她说的垫好。这一次,他没再说自己在哪儿都能睡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。
灯熄了一半,走廊的光从帘子下面漏进来。程意听见他躺下的动静,闭上眼睛,却过了一会儿才睡着。
……
夜里一点多,程意醒了。
窗外下起了雨,细细密密地打在树叶上。她躺了片刻,轻轻掀开被子,先将一只脚伸下床,找自己的鞋。
陪护椅就在旁边。
陈序侧着身,手臂枕在脸下,膝盖蜷起来,看上去已经睡熟。外套滑了一半,袖口拖在地上。
程意坐起来,脚尖碰到了鞋,却没能穿进去。她扶着床沿往前挪,床架轻轻响了一声。
陈序立刻睁开了眼。
“怎么了,又难受了?”
他说着就坐起来,声音还哑着,手已经去摸床头的灯。
“没有。”
程意抓着被角,忽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。
陈序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脚,将拖鞋放到她脚边,又抬起头。
“要去洗手间?”
她点头,耳根慢慢热起来。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先别急着站。”
陈序把床边的袋子挪开,等她坐稳了,才伸出手。程意原本只想搭一下他的手腕,起身时腿上却使不出多少力,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他往前站了半步,让她扶住。
“头晕吗?”
“还好,就是没劲。”
“那慢点走。”
出了留观室,过道比里面凉。程意套着那件薄外套,袖子遮住了半只手,另一只手仍攥着陈序的小臂。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这样跟在他身边。
连去一趟洗手间都要人陪。
偏偏陪她的还是这个人。平时只要她说错半句话,他都能笑着接上,这会儿却只是迁就着她的步子,走几步,低头看她一眼。
快到门口时,程意松开手,扶住墙边的扶手。
“到这里就行了。”
“嗯,我又没打算跟进去。”
话出口,陈序才看见她抬起了脸。
“谁说你要跟进去了!”
这一句压得很轻,倒比刚才有精神。陈序赶紧点头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我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程意进去之前,又回过头。
“你别站那么近。”
他只好再往旁边挪一点,背过身去,看墙上的健康宣传栏。
凌晨一点,陈序在医院走廊里,把七步洗手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身后终于响起很轻的一声。
“陈序。”
他转过身,程意已经出来了,站在门边看他。洗过的手还带着水,犹豫着没有伸过来。
陈序把纸巾递给她,等她擦干,才重新伸出胳膊。
回去时,程意攥的是他的袖子。
很轻的一点力气,陈序却把那条胳膊留得稳稳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不太敢动,连原本想说的那句玩笑也忘了。
走了一半,她忽然说:“这事不许跟别人说。”
“哪件?”
她抬眼看他。
陈序没再逗,放低了声音:“知道了,不说。”
远处值班室亮着灯。经过窗边时,有风裹着湿润的树叶气味吹进来,程意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。
回到床上,她慢慢躺下,陈序替她将脱下来的鞋摆好,又把水杯递过来。等她喝完,他才重新坐回陪护椅上,低头揉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。
程意看见了。
“是不是把你吵醒了?”
“没有,刚才睡得挺好。”
她没说话。
陈序抬头,看见她仍望着自己,想了想,又笑了一下。
“行,是醒了。不过我留在这儿,不就是等你叫我吗。”
程意捏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下来。
雨落在窗台上,声音比刚才清楚。她把水杯交给他,躺回枕头里,这一次没有再说自己可以。
陈序关了小灯,屋里重新暗下来。
“那我下次叫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……
第二天早上,程意被外面的鸟叫声吵醒。
窗外已经不下雨了。天光透过帘子,照出陪护椅边那双歪着放的运动鞋。陈序还睡着,一条腿挤出了椅子边缘,昨夜用来垫头的外套滑到了腰上。
她伸手够到手机,才发现家里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程母昨晚问她睡下没有,后来又发了一句:“小陈给我回过了,你好好睡,别惦记回消息。”
程意看了一会儿,将手机轻轻放下。
陈序醒来时,先伸手摸了摸脖子。一转头,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你脖子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有点酸。”
他坐起来,一边转肩膀,一边试图将腿从陪护椅上放下来。动作做到一半,停住了。
程意看着他:“腿也酸?”
“麻了。你先别跟我说话,让我缓缓。”
她抿了抿唇,最后还是笑了。笑过以后,目光却一直跟着他,直到他能好好站起来,才把床头还没拆的牙刷递过去。
“晓满多带了一支。”
陈序接过来,正要出去,程意又叫住他。
“洗完脸,买早饭去。买你自己的,别又等我。”
“那你的呢?”
“一起买呀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又没让你只顾自己。”
他笑着应了,拿着牙刷出了门。
没过多久,叶宁来送东西,程意先朝门外看了一眼,才小声问她,梳子放在哪儿。
……
程意恢复得比自己以为的慢。
第二天查房后,医生让她再留一晚。程母又和医生通了电话,听见女儿已经不吐、也能吃下几口东西,才暂时放下赶来南澄的念头。
这一天没有第一天那么难熬。
室友轮流过来,带来课表和班里的通知。唐棠也打了电话,先数落程意什么都不肯说,听见陈序还在,又让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她说没事,不一定真没事。”唐棠在电话那头说,“不想吃的时候别硬劝,真难受就叫医生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序答得很认真。
程意接回手机,等电话挂断才问:“她是不是又警告你了?”
“算岗前培训。”
“你倒挺配合。”
“毕竟目前还在朋友考察期。”
她笑了一下,脸上终于有了些精神。
午饭后,留观室安静下来。陈序把电脑放在腿上继续改页面,键盘声很轻。程意翻了几页书,还是忍不住朝他伸手。
“手机给我看看。”
她随手选了几样菜,很快发现页面只显示选中数量,想确认有没有点重,还得从头往回翻。
“一桌人轮着点,谁记得前面选了什么?”
陈序自己试了一遍,没替设计找理由,低头把问题记下:“加一个随时能展开的已选菜单。”
他对着教程改了二十多分钟,再把手机递过去。程意减掉一份菜,又添回来,终于点头。
“这次顺手多了。”
陈序笑起来:“看来住院还能兼职产品测试。”
“收费的。”
“病号餐报销够不够?”
“先欠着。”
程意把手机还给他。陈序低下头继续核对,她却又多看了两眼。平时那些玩笑收起来以后,他眉眼显得很专注,连没睡好的倦色都没有让人觉得敷衍。
原来这个人认真起来,还挺好看。
念头刚冒出来,陈序恰好抬头。程意立即低下眼,装作还在看书。
“你还准备一直弄这个?”她问。
“想拿它试试大创。”陈序说起学院刚发的介绍,“能申请一点经费,也能找老师问问。我现在很多东西只是照着教程做,跑起来不代表做得对。”
他没有把未来说得很大,只说先完善页面、听宣讲、再去找指导老师。程意也把下周学生会招新的通知翻给他看,说自己想去宣传部试试,专业课和英语也不能落。
“那各自去试。”陈序说,“我先约老师,有消息了跟你说。”
“别约到上课的时候。”
“刚开学,倒也不至于。”
程意把通知收藏好,顺手将他的手机放回电脑旁边。两个人的下周,就这样有了各自惦记的事。
傍晚顾清禾来时,程意发现陈序已经盯着同一行代码看了很久,伸手挡住屏幕。
“保存,合上,睡一会儿。”
陈序还想争取,顾清禾也在旁边说自己能陪到晚饭前。他只好把电脑收起来,躺回陪护椅。醒来时,床头多了一杯水。
“清禾倒的。”程意说。
顾清禾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是谁让自己倒的。
第二晚比第一晚安稳。程意半夜醒来,没有再一个人摸索着下床,只朝旁边轻轻叫了一声。
陈序立刻应了。
……
周日上午,医生查过以后,确认程意可以回寝室休息。
陈序去买午饭,她趁着这点时间,将床头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袋子。马尾重新扎起来,虽然脸色还淡着,坐在床边叠衣服的样子却又有了平时的利索。
吃过午饭,叶宁过来帮她把衣物先带回去。陈序收好电脑,照医嘱核对带回去的东西,等程意跟护士道过谢,两人才一起下楼。
已经下午一点多了。
外面出了太阳。
从二楼到大门,明明只有短短一段路,程意却像离开了很久。门口的树叶被风翻过来,露出浅色的背面,学生骑车从路边经过,车筐里露出几本新领的教材。
陈序走得不快,配合着她的步子。
路过小卖部,程意忽然叫住他。
“陈序。”
他转过头。
“这两天,谢谢你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低头,也没有接着说什么不用再来了。
“那天你来的时候,我其实挺高兴的。”
陈序望着她,握着袋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原本已经准备好接一句玩笑。可她说得太认真,那句话到了嘴边,反而没能说出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过了片刻才说,“我还怕来得太晚了。”
程意摇摇头。
她记得他站在门口时,肩上的书包带还没来得及放下;也记得自己只是叫了一声,他就从陪护椅上坐了起来。那两夜的不舒服仍然记得,可一并留下来的,还有走廊里一直没有走远的脚步声。
陈序将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,给她让出里侧平整的路。
“你慢点。”
程意跟着他往前走。花坛边有个小小的台阶,她已经能自己跨过去,他的步子还是跟着停了停。
原来让人安心的,是难受的时候不必先想好,开口会不会打扰谁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并在地上的影子,忽然觉得这声谢谢,还是说得太轻了。
到了寝室楼下,她伸手接过东西。陈序等她拿稳,叮嘱一句有事发消息,便准备回去。
“你下午有什么安排?”她忽然问。
“回去洗个澡,补觉。赵越说晚上等我一起吃饭。”
“那你别一回去又抱着电脑。”
她抿着嘴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犹豫后面那句话还要不要说。
陈序站在台阶下,忍着笑等她。
“还有,昨天说的那个……”她重新拎了拎袋子,“你去听大创介绍,要是有什么有意思的,回来给我讲讲。”
“行。”陈序说,“你去学生会也跟我说一声。”
程意点了下头。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站着,楼道里有人喊同学下来拿东西,声音一路落到门口。
她先移开目光:“那我上去了。你到学校跟我说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。
陈序看着她上了楼,才拿出手机,给程母发消息,说已经送回寝室,室友也在,让她放心。
过了一会儿,程意发来一张照片。
纸袋已经放在桌上,床边晒着她洗过的毛巾,照片的一角,是林晓满伸过来帮她拆东西的手。
下面跟着一句话。
“收拾好了。晓满已经开始监督我喝水了。”
陈序低头回了个好,沿着树荫往校门走。
走到车站,他又看了眼照片。纸袋旁边摊着一本书,昨天她没看完的几页,这会儿已经折了角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以后不舒服会告诉你的,不用再问晓满。”
陈序站在站牌底下,低头回了个好。
来车的提示从屏幕上方跳出来。这回他没有叫车,收好手机,在树荫下慢慢等。
回到南澄大学时,下午的太阳还高高地挂着。操场有人打球,宿舍楼下有人举着活动的宣传板,远远喊着让路过的新生过来看看。
陈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先拿出手机,给程意发消息。
“到了。”
她回得很快:“洗澡,睡觉。”
陈序站在楼门口笑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收起来。
从星期五傍晚出来,到周日下午回来,书包里还是那几样东西。他却像连她说话时的语气也一起带回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