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替李扬调过音量,给周航切掉两首唱不上去的歌,还在游戏输了以后喝掉半杯由可乐、橙汁和茶混出来的不明液体。
每当有人叫他唱,他便说嗓子不舒服。
周航当场揭穿:“你刚才说了一个小时,也没见不舒服。”
“说话和唱歌不是一个系统。”
“你计算机还没开学,少在这儿分系统。”
“我五音不全。”
许嘉宁忽然在对面开口:“他会唱。”
包厢短暂地安静了一瞬。
陈序抬起眼。
许嘉宁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接这句话。她握着纸杯停了停,才补充:“以前班里合唱,他音准还可以。”
旁边有人笑着说:“青梅认证。”
周航递话筒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知道表白那件事的人不多,拿陈序和许嘉宁开玩笑却是班里多年的习惯。那个人没有恶意,笑声还是让空气变得微妙了一点。
陈序接过话筒,先看向说话的人:“认证不收费,但传播虚假宣传要负责。”
周围重新笑起来。
周航顺势将点歌屏推给他:“随便点。你再推,我替你点了。”
“你准备点什么?”
“你别管,反正得唱。”
李扬也在后面催了一声。
陈序低头滑动歌单。
熟悉的歌名出现在推荐页时,他的手指停住。
《小宇》。
这首歌是许嘉宁高一时发给他的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她写作业写得烦,随手分享过来,说前奏很好听。陈序听完故意回复,这么慢的歌适合催眠。许嘉宁回了一个生气的表情,让他没有品位就闭嘴。
第二天早读,他在走廊碰见她,故意拖着调子哼了两句,唱得很难听。她嫌弃地走快,嘴角却一直没有压下去。
后来陈序偷偷把这首歌练熟。
他原本想在两个人真正在一起以后唱给她听。那时他觉得,只有得到喜欢的回应,才有资格把所有藏起来的心意认真说出口。
如今很多计划都没有发生。
这首歌却仍然留在这里。
陈序点了下去。
歌名出现在屏幕上时,许嘉宁握着纸杯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唐棠皱了皱眉,凑到程意耳边:“他不会又要来吧?”
程意没有回答。
包厢里的灯暗下来。
前奏从音响里缓慢流出,刚才还在说笑的人渐渐安静。有人原本准备举起手机,看见陈序朝镜头轻轻摆了下手,便又放下了。
陈序站在屏幕前,低头看着话筒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听过这首歌了。久到前奏响起时,最先回来的不是旋律,而是一幅幅没有声音的画面。
前奏慢慢走过。屏幕上那个等了许多遍的起唱提示终于亮起,陈序才发现,自己握话筒的手比平时紧。
高一时,他练到这里,总要从头重来一次。今晚身后有人聊天,门外偶尔传来服务员的脚步,反而没有卧室里一个人练习时那么紧张。
陈序抬起话筒。
“总有些惊奇的际遇。”
第一句出来时,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一点,也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紧。
许嘉宁算不上什么惊奇的际遇。
他们认识得太早,等陈序意识到喜欢,她已经在他的生活里待了很多年。没有哪一刻惊天动地,只有放学时总会停下的脚步,和他在课桌上醒来时,落在她侧脸的阳光。
许多普通时刻叠在一起,最后成了他整个少年时代里,最不普通的一个人。
唱过最开始的几句,陈序的声音渐渐稳下来。
他本能地想往许嘉宁那边看,又把目光留在字幕上。
因为有些话一旦看着她唱,就会重新变成一场等待答案的表白。
今晚不是。这首歌已经等了太久,他只想先把它唱完。
旋律走到中间时,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撞了上来。
那是许嘉宁十六岁生日的晚上。她吹完蜡烛,趁大人不注意,将蛋糕上的草莓偷偷放进陈序盘子里,说自己不爱吃。陈序明明也不喜欢,还是面不改色地吃掉了。
回家路上,她踩着路沿往前走,忽然回头问,以后每年生日他是不是都会来。
陈序说,给钱就来。
许嘉宁笑着踢了他一下。
那时候两个人都觉得以后很长,长到每一年都理所当然地拥有彼此的位置。
陈序的声音停顿了很短的一瞬。
短到伴奏几乎将它遮过去。
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,才能听见那次换气比前面深了一点。
他握紧话筒,将后面的旋律重新接住。
换气时,陈序终于朝沙发看了一眼。
许嘉宁双手握着纸杯,孟晴凑近说了句什么,她摇摇头,没有接话。陈序看不清她的表情,下一句字幕已经亮起来,他转回身,将话筒抬高了一点。
唱到关于未来与当下的那一段,他想起初中时两个人坐在楼顶等流星。许嘉宁困得不断点头,还坚持说下一颗肯定会出现。那晚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,下楼时她差点在台阶上睡着,还不肯承认自己困。
陈序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些开心没有因为后来没能相爱,就变成假的。
他将最后几句接下去,没再看沙发。桌上有人轻轻放下杯子,周航也不再插话,只有伴奏还在往前走。
一首歌慢慢走到尾声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陈序将话筒放低。
包厢里安静了两秒。
周航最先鼓掌。
紧接着,掌声、口哨和起哄一起涌回来。李扬站起来,郑重宣布陈序高中三年隐藏实力,必须补交文艺委员精神损失费。
陈序把话筒扔给他:“早说了,唱歌和说话不是一个系统。”
“你这叫五音不全?”周航问。
“谦虚。”
“要脸吗?”
“五十八块不包含这项服务。”
笑声重新盖过伴奏。
陈序坐回原来的位置,喉咙有些发涩。他伸手去拿饮料,才发现那瓶水已经被推到面前,瓶盖也被拧松了一圈。
程意站在茶几另一边。
“喝点水。”
陈序抬眼:“唱得怎么样?”
“没跑调。”
“评价这么保守?”
“怕你骄傲。”
“我心理承受能力不错,可以接受真实赞美。”
程意看了他两秒。
“唱得挺好的。”
这一次没有挖苦。
陈序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停了一下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程意似乎也不习惯他突然认真,移开视线:“水是怕你唱完直接失声,影响青川市民形象。”
陈序笑起来:“放心,南澄见面还能继续烦你。”
“那水白给了。”
她转身回到唐棠旁边。
陈序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水已经不凉了。
落进喉咙,却刚刚好。
斜对面的许嘉宁仍然安静地坐着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昏暗的灯光碰到一起。
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笑着评价,也没有问陈序是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陈序同样没有用夸张的表情向她讨一句夸奖。
几秒以后,许嘉宁轻轻低下头。
像是直到这时,她才终于听见那首歌真正落下的尾音。
……
散场以前,所有人被李扬赶到屏幕前拍了一张合照。
前排蹲不下,后排站不齐,周航坚持把“活着回来”的礼品袋放到正中间,结果挡住了林冉半张脸。拍照的人连续倒数三次,才勉强得到一张没有人闭眼的照片。
最后一次按下快门时,李扬忽然喊:“寒假还在这儿,谁不来谁发红包!”
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东倒西歪。
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,往后的聚会再也没有真正齐过。
总有人考试,总有人实习,总有人刚好错过回家的车。青春里所谓的最后一次,通常不会提前通知。等很多年以后回头,才会发现某张模糊的合照里,所有人竟然都还在。
十点多,包厢门被推开,走廊明亮的灯照进来。
待惯了昏暗的房间,一群人都眯起眼。脸上的蓝紫色褪去,露出唱闹一晚后的疲倦。
李扬站在门口点人数,反复提醒大家检查手机、钱包和充电器。罗浩替林冉拎起包,被周航看见,又免不了一轮起哄。
唐棠的父亲已经到了楼下。
她拉着程意先走,经过陈序身边时,仍旧警惕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号去车站别迟到。”程意说。
陈序问:“你管车站考勤?”
“我怕有人考六百七,最后输给闹钟。”
“放心。我一般只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迟到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唐棠在前面催她。
程意应了一声,转身跟上去。走出几步,她又回过头,看见陈序正低头帮李扬收桌上的东西,才收回目光。
人一拨拨散去。
陈序帮李扬回包厢检查了一遍,从沙发缝里找出一只耳机,又在点歌台边捡到不知是谁的学生证。
他们下楼时,商场已经没剩多少人。许多店铺拉下卷帘门,清洁车从空荡的走廊经过,轮子压着地砖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周航站在门口,问陈序要不要一起打车。
“你先走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“真不用等?”
“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?”
周航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快点儿,一会儿车都让人打走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航这才追上李扬。
盥洗区的灯很亮。
陈序拧开水龙头,低头冲去指间沾到的一点可乐。镜子里的人也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被水汽压下来一些。
刚才有那么多人,笑声一句接着一句。此刻只剩自己,他才觉出喉咙仍有些涩。
陈序又用凉水拍了一下脸。刚才唱到那段楼顶的回忆,他险些忘词,现在却连风从哪一边吹来,都记起来了。
水珠顺着手腕落进池子。他抬起头,等镜子里那点泛红慢慢退下去。
陈序关掉水龙头。
手机在洗手台边亮起。
发消息的人是许嘉宁。
“你走了吗?”
陈序擦干手,回道:“还没有。”
对面停了十几秒。
“我在一楼。”
“能陪我走一段吗?”
陈序看着那两行字。
这一次,他没有像高考结束那天一样,因为她的一句话便急着替两个人设想新的可能。
他只回复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电梯缓慢下降。
商场一楼,许嘉宁站在已经关门的咖啡店旁边,肩上背着那只浅色小包。
隔着逐渐打开的电梯门,两个人再次看见彼此。
歌已经唱完了。
他们之间,却还欠最后几句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