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什么?”
“异地。”
林冉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嗯了一声。
十八岁的人还不知道四年有多长,也不知道一句“先试试”究竟要穿过多少车站、争吵和想念。可他们都认真地相信,只要两个人愿意,总能找到办法。
陈序低头看着自己的志愿表,没有参与那场讨论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,喜欢一个人和选择自己的人生,或许本来就不该成为一道只能二选一的题。
走廊里在这时传来唐棠的声音。
“老班今天怎么能说这么久?”
程意跟在她身后走进教室:“是你问得多。”
“我问清楚有什么错?”
“没错。老师看见你走,明显松了口气。”
唐棠转头正要反驳,一眼看见黑板上的地图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
“周航的艺术作品。”陈序说。
“怪不得。”
周航不满:“看不起艺术?”
“看不起你。”
唐棠拿起粉笔,在距离南澄不远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唐棠——临澜财经大学,国际经济与贸易。
“你还真准备学这个?”程意问。
“我家工厂外单那么多,学点有用的。”唐棠把粉笔一放,“以后我爸再拿我当小孩糊弄,至少能听懂他在说什么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当然。”
唐棠往旁边让开,把粉笔递给程意。
程意看了一遍黑板,目光经过南澄时,停了一下。
她显然也看见了陈序的名字。
“你报南澄大学?”她问。
“刚决定。”
“计算机?”
“嗯。”
程意没有多说,接过粉笔,在那个名字下面写下另一行:
程意——南澄政法大学,法学。
粉笔划过黑板,留下轻微的沙沙声。
陈序坐在窗边,看着两个名字一上一下落在同一座城市,忽然没有听清周围最先响起来的是谁的声音。
他想起海边夜风里那碗给自己留下的烤肉。
这些事都很小。小到不足以被称作爱,也不该被急着解释成新的喜欢。
他原本准备独自走进的城市,因为程意的名字,先亮了一盏灯。
“你们两个高中没吵够啊?”李扬最先起哄,“准备换座城市继续?”
教室里的笑声一下子涌起来。
程意放下粉笔,转过身:“南澄那么大,我们又不在一所学校。”
陈序点头:“不要悲观。只要两个人共同努力,还是有机会四年一次都见不到的。”
“我一个人努力就够了。”
“那我尊重你的付出。”
程意瞪了他一眼。
唐棠已经走到两个人中间,警惕地看着陈序:“我先警告你,到了南澄也不许借老同学的身份骚扰程意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序说,“我没有跨校作案经验。”
“本校也不行。”程意补充。
“那我尽量做个守法公民。”
周围又是一阵笑。
陈序也跟着笑,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回到黑板上。
同一座城市。
仅仅五个字,便让那个距离家乡七百多公里的地方,忽然有了一点可以想象的温度。
笑声停下来时,陈序看见许嘉宁仍站在后排,手里的招生册卷成了一个松松的圆筒。
许嘉宁走到陈序桌边。
“真决定去南澄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
“昨晚基本确定,今天跟老师聊完算是最后定了。”
她朝黑板看了一眼:“你提前知道程意也去?”
“她写名字的时候才知道。”
“那还挺巧。”
“是挺巧。”
陈序的回答很坦然。
许嘉宁轻轻点了下头,把招生册展开,低头抹了抹刚才卷起来的纸角。
“云州也挺好的。”陈序说。
许嘉宁回过神:“当然。”
“汉语言适合你。”
“还用你说。”
她笑了一下,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只是那笑意比平常轻了一点。
……
志愿咨询结束时,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。
刚才还亮着的天迅速暗下来。风卷起操场上的尘土,树叶翻出浅白的背面,紧接着,大颗雨点砸上窗玻璃。
不到一分钟,整座校园便被雨声罩住。
没有带伞的人重新退回教室。有人给家里打电话,有人干脆把桌椅拼到一起,继续研究学校和宿舍。
罗浩与林冉站在后门边,共用一副耳机看临川到云河县的车次。周航拿着黑板擦修改那张地图,试图把掉进海里的南澄往上搬一点,结果越改越不像。
陈序收好资料,走到窗边。
雨水顺着玻璃一股股流下来,远处的教学楼变成模糊的灰影。潮湿的泥土气从窗缝钻进来,压下了教室里积了一下午的粉笔味。
程意站在另一扇窗前,伸手接了一滴被风吹进来的雨。
“你真的不知道我要报南澄?”她忽然问。
“真不知道。”
“唐棠都知道。”
“我和她的情报系统显然没有联网。”
程意转过脸看他:“那还挺巧。”
“确实。”
“不过你别想太多。”
“我刚准备想,你就来限制我的思想自由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两所学校离得未必近。”
“还没入学,就开始为不见面找理由了?”
程意被堵了一下,抬手便要把窗户旁边的抹布扔给他。
陈序笑着接住。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雨声很大,教室里的说话声被冲得断断续续。黑板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隔着半间教室,安静地留在同一个圆圈里。
程意重新看向窗外。
“到了南澄,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,可以找我。”
她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为刚才的话找一个不算刻意的补充。
陈序却过了两秒才回答:“比如?”
“比如有人告你。”
“你还没入学就能接案子?”
“先听听怎么回事。”
“听完呢?”
程意面无表情地说:“告诉你活该。”
陈序笑了。
“那我提前预订一个老同学友情价。”
“看表现。”
程意转身回去找唐棠,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我的意思是,人生地不熟,真有事可以说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再用玩笑把话收回去。
陈序看着她:“知道了。”
程意嗯了一声,快步走开。
陈序仍站在窗边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的夜晚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得很快,他站在门后等父母下班,总觉得整栋楼都安静得只剩下自己。
后来许嘉宁住进了他的生活里。一个人陪得太久,便很容易被误认为永远不会离开。
如今他正准备走进另一座陌生城市,程意却在雨声里告诉他,真有事可以找她。
她或许只是随口照顾一个即将同城的老同学。
陈序却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。
人在最害怕孤单的时候,往往会把一束刚好照过来的光,记得格外深。
……
雨停时,天已经接近傍晚。
同学们陆续离开。周航最后给黑板拍了张照片,发进班级群里。
那张地图依然难看。
歪斜的线条之间,却留下了每个人认真选择的名字。南澄、云州、临港、临澜……曾经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少年少女,正被这些城市一点点分开。
晚上十点,陈序最后一次核对志愿。
南澄大学,计算机专业。
第一志愿。
母亲洗漱完,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: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
“不再看看沪江交通?”
“不看了。”
“南澄可远。”
“高铁不到四个小时。”
陈母站在旁边,看了那张页面很久。
“以后放假早点买票。”她说,“别总拖到最后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生活费不够就说。”
“还没录取呢。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
她把水杯放到桌上,转身回了房间。
房门关上以后,客厅只剩电脑屏幕亮着。
陈序握住鼠标。
他想起程意昨天发来的那句话。
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前面。
这一次,选择里没有藏着许嘉宁,也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。他确实还在逃避一些情绪,却至少已经开始替自己决定,要去哪里,学什么,过怎样的生活。
陈序按下提交。
页面跳转,显示志愿填报成功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手机亮了。
程意发来消息。
“交了吗?”
“刚交。你呢?”
“我也刚刚。”
两个人的对话停了一会儿。
陈序正准备放下手机,程意又发来一句。
“那就,南澄见?”
那个问号像是她最后保留的一点不自然。
陈序看着屏幕,慢慢笑了一下。
“南澄见。”
窗外,雨后的青川安静下来。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街道,水洼里倒映着零碎的光。
陈序把聊天框留在屏幕上,直到母亲隔着门催他睡觉,才关掉台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