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领入夜后,比帝都安静得多。
没有彻夜不熄的画舫灯,也没有贵族车轮压过长街。领主府西院只剩虫鸣,远处旧水房偶尔传来木槌加固支护的闷响,一声隔着一声,像有人替这座破领地慢慢补心跳。
萧无道关上房门,把右臂软护搁在桌上。
宁雪柔若看见,大概会先问他手是不是不想要了,再考虑用哪瓶药最疼。
他没准备拆多久。
右肩淤青已经从深紫转淡,抬臂时仍有牵扯,却不再像井下撞墙后那样刺痛。三日禁令还差最后一夜,不能爆发战斗,不能冲境,不等于只能躺着等肉长好。
萧无道盘膝坐下,左手覆在腹前。
《万象归元诀》缓缓运转。
斗气先沿原身既有武脉流过四肢,没有冲击武师初期的壁垒,只把速度压到平日三成。旧伤经过时,右肩附近出现明显滞涩;若强提《叠浪劲》,第二层力尚未送出,承力点便会先落在受伤处。
这意味着明日可以拆软护。
不意味着明日可以逞强。
他让斗气停在肩外,意识转向识海。
六道基础元素回路像细线一样沉在黑暗里。火、水、风、土、光、暗彼此分开,安静得看不出天元大陆所谓“武脉与回路必然排斥”的半点迹象。
萧无道只触碰风系。
一缕微风在桌面绕过,没吹动窗帘,只把烛芯旁的青烟拧成细线。二十息不到,他便主动停下。
左肩没有发麻。
前几日连续催动留下的不适已经消退大半,元素控制也比穿越初期更稳。但今晚的结论只有恢复,不是突破。
萧无道睁开眼,把一行判断写在心里,没有写在纸上。
敌人正满城找一个习惯前掌落地的灰衣高手。这个时候多留一张关于风的纸,和在门口挂“本人就是”没多大区别。
他重新系好软护,坐到地图前。
地图上只有四个标记。
旧水房,北栈,西灰场,长乐钱庄。
守铃人不在三名工役名单里,说明敌人至少有两套信息:一套管清理目标,一套管旧七岗位。青狼团若只负责筛查灰衣高手,便不该同时碰萧禄旧号;若两条线在北栈交会,北栈便不是幕后,而是许多人都能花钱使用的转手台。
最危险的不是所有敌人属于同一个组织。
而是他们彼此不认识,却在替同一只手完成不同部分。
萧无道在北栈旁压下一枚铜钱。
明日不抓费长河。
先看谁急着让青狼团拿到矿区独家合同。护送路线一旦由一家掌控,旧七出入、支护材料、伤者转运和工坊货物便全会落进同一双眼睛。
他把明日能走的三条路逐一想了一遍。
若直接查乙十七摊,保人会在他们到场前换掉;若先扣青狼团,北栈其他转手人会立刻藏进人群;若什么都不做,独家合同一旦签下,敌人便能合法靠近矿门。
最合适的办法,是让缴费者正常出现,让费长河正常谈合同,再看二者之间有没有一条本不该存在的线。
这需要耐心,也需要他在众目睽睽下继续像个只会挑女人、挑酒和挑便宜的纨绔。恰好,这三件事他演起来都不算辛苦。
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。
“睡了没有?”宁雪柔问。
“本公子衣衫不整,宁姑娘深夜进来,容易影响名节。”
门直接开了。
宁雪柔一手提药箱,一手端热水。她换了身柔软的月白长裙,乌发只用细带松束在身后,少了白日医者的利落,多出几分未经遮掩的清柔。茶褐杏眼先看桌上的软护,再看他已经重新扣好的带子。
“谁的名节?”
“我的。”
“那东西坏得比你右肩早。”
她把热水放下,走到他面前:“拆过?”
“检查恢复。”
“检查结果?”
“宁大夫妙手回春,明日便能——”
宁雪柔两指按在他肩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