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的酒味,比消息跑得慢。
萧无道赶到时,收空坛的旧车已经转进鱼骨巷。车后十几只陶坛互相磕碰,叮叮当当,像个喝醉了还要唱歌的破乐队。
梁慎行站在街角,没有穿全甲,只在青灰短衣外扣了半副旧护肩。腰间是直刀,身后四名守备也只带刀与短棍。
“人进了巷。”他道,“北口卖鱼,南口卸柴。现在封,会惊动整条街。”
“不封。”萧无道看向对面糖摊,“让他以为我们还在领主府数坛子。”
糖摊旁,一个披灰斗篷的高挑女子正低头挑蜜糖。她的左臂藏在斗篷里,露出的右手捏起一块糖,似乎嫌黏,又放了回去。
冷青衣没有看这边。
空坛车驶过她面前时,车夫的右脚忽然从踏板上抬起。他没有回头,却抽了一鞭,驮骡立刻拐进原本过不去的窄巷。
冷青衣将那块没买的糖推回摊主面前,跟了上去。
“他发现了?”梁慎行问。
“没有。”萧无道道,“他发现的是北口多了两张不常买鱼的脸。”
梁慎行看了眼自己的守备:“你们两个,明天开始真来买鱼。”
窄巷里传来一阵陶坛炸裂声。
车夫弃了车,踩着滚落的坛子跃进酒坊后门。冷青衣没有追着他的背影冲门,而是一脚踢开墙边竹筐。筐后果然露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。
她在夹道口停了一瞬。
左前臂的伤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借墙换位。她抬手扯下晾衣绳,绕住对面木架一拉。木架倒下,堵住夹道另一端。逃到半途的车夫只得翻回院墙,正落进梁慎行带人绕来的后院。
“别拔刀。”梁慎行道,“这里都是酒。”
车夫的手刚摸到腰后,一根短棍已经砸中他腕骨。藏着的小刀掉进泥里。
他没有死拼,抱着手腕蹲下,嘴里反复只有一句:“我就是收坛子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萧无道走进后院,“我正好想买一个坛子。”
旧车斜卡在巷中,十几只陶坛碎了七只。柳烟罗来得比裴照晚半刻,赤金长裙外没有加耐火前襟,只戴着那双留有浅灼痕的黑色薄手套。
她没有先看车夫,反而蹲在车轴旁,用赤铜炼金夹刮下一点黑色油泥。
“松脂、兽油,还有一点赤铁砂。”她道,“东市只有丁记酒坊用这种耐水轴油。但坛口的旧封蜡有两种,另一半来自南街陈家。”
梁慎行皱眉:“两家共用一辆车?”
“不会。丁记嫌陈家的酸酒会坏车板。”柳烟罗站起身,裙摆已经蹭上一道黑灰,“有人把两条回收路线拼在一起,走到哪家都像正常生意。”
萧无道看着她裙边:“柳小姐今日的鉴定费似乎很贵。”
“裙子记你账上。”
“那我建议把灰留着,很有北地风情。”
柳烟罗用炼金夹轻轻点了点他的右臂软护:“再说一句,医药费也记你账上。”
裴照赶到后,只让守备把没碎的空坛逐个滚过青石板。第九只坛子的声音比别的闷。梁慎行用刀柄敲开坛底补泥,从夹层里抽出一卷被酒气浸软的薄纸。
纸上没有姓名。
只有领主府前院几次开门的时刻:粮铺掌柜进入、药铺伙计离开、烟罗商会轻车装匣。最末一行写着“酉正,北道支护车换班”,旁边压着一小片灰蓝色贴蜡。
那个时刻还没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