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进西客院做什么?”
“送水。”
“守备有的是杂役。”
“他们缺认路又不敢多嘴的。”
“你不多嘴?”
石久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断指。
“以前多过,夹掉半根。”
这不算回答,却让声音里多了一点活人的苦味。
冷青衣把空桶推回去:“明日还送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石久安握着桶梁,指节发白。
“我哥叫石有田,旧七的支护木匠。昨夜被带进西营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冷青衣没有许诺救人。
“谁带的?”
“没看清脸。青灰甲,黑岩盾扣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两辆车。第一辆六个守备,第二辆四个,还有七名工匠。车轮经过石桥时响了十一声,少一个都压不出那个动静。”
他说到车和轮,句子明显顺了。
冷青衣又问:“矿工什么时候堵路?”
“子时后。”
“守备什么时候进领主府?”
“一更刚过。”
“主册呢?”
石久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院门外有人喊:“水送完没有?”
“马上!”
他第一次提高声音,回应完又迅速压低。
“我没见他们拿主册。我只看见文书房的黑木箱先上车,铜角少了一块。半个时辰后,矿工家属才去南矿道堵路。领里都说矿工先闹,守备才接府——不是我看见的顺序。”
冷青衣把空桶递给他。
“下次若还能进来,把确定的事绑在第三个绳结。猜的,别送。”
“怎么递?”
她望向厨房墙根。
洗菜和泼水留下的浅沟从院内穿过墙洞,流向后巷。沟口只能伸进一只手,守备却不会每天扒开污水。
“木楔。旧面朝上是平安,新面朝上是有事。只放物件,不留字。”
石久安点头,又忽然摇头。
“公子若真什么都不怕,就别让我站到灯下。”他说,“我哥还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他怕的东西很多。”冷青衣道,“丢脸排第一,死大概排后面。”
正房里传来萧无道的声音:“我听得见。”
石久安怔了一下,差点把桶撞在门框上。
“水送完了!”他朝外喊,低头快步离开。
冷青衣回到正房时,萧无道正把一盏灯移到窗边。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恰好让屋脊上的人看见他仍在房里。
宁雪柔坐在桌边分药,裴照则摊着青石领简图。
“可信吗?”萧无道问。
“人不可信,轮轴细节可信。”冷青衣道,“兄长被扣也可能是饵。”
“所以只用他送事实,不让他替我们下结论。”
萧无道在图上点了三处。
领主府文书房,一更。
装着主册的黑木箱,随后被运走。
南矿道,子时后才被矿工堵住。
如果石久安说的时序能够找到第二个来源,青石领眼下最响亮的那句话就得倒过来。
不是矿工先暴动,守备被迫接管领主府。
而是有人先拿走了能说清抚恤和旧七的东西,再等矿工发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