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客院的热水来得比晚饭快。
萧无道刚进正房,四名守备杂役便抬着两只大木桶进门。水面浮着新摘的香叶,桶沿搭着干净浴巾,连屏风后都点了驱寒的火晶。
“梁统领待客确实周到。”萧无道伸手试了试水温,“就是这水太热,叶子太香,桶也太新。知道的是接风,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给我入味。”
领头杂役低着头:“公子若不满意,小人去换。”
“换。顺便换个没在窗纸上戳洞的人来。”
那人肩膀僵了一下。
萧无道却像只是随口抱怨,已经转头去看床:“褥子也硬。晚饭别送炖肉,我受了惊,得吃点精细的。再来两盏灯,这院子黑得像梁统领舍不得买油。”
四名杂役抬起水桶,很快退了出去。
门一合,冷青衣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“窗纸后一个,屋脊两个。”
“马厩呢?”
“喂马的不是马夫。缰绳结反了,手上有握剑的茧。”
萧无道坐到床边,嫌弃地按了按褥子:“厨房、井房、屋脊、马厩。四处眼睛,比帝都送行宴还热闹。”
“抓一个?”
“抓了就只剩墙看我们。让他们进出,才知道谁在换班、谁能碰水、谁能碰饭。”
冷青衣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你真要换三次热水?”
“做戏讲究投入。何况第一桶确实太烫。”
宁雪柔正好推门进来,闻言把药箱放到桌上。
“你若真泡进去,我可以少用一剂退热药。”
“宁医师越来越会关心人了。”
“我是在关心药。”
她嘴上不饶人,还是先检查了火晶和香叶。香叶只是普通驱寒草,水里没有麻痹药物,桶底却有一道刚刮出的浅痕,像是有人临时检查过夹层。
裴照绕完院墙回来。
西客院只有前后两门。前门八名守备,后门四名,院外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。通向主街和领主府的岔口都放了木栏,所谓不要擅离,并不是一句客气提醒。
“守备没有进房搜查。”裴照说,“至少今晚,他们想让这看起来仍像招待。”
“那就别辜负梁统领的好意。”萧无道道,“先吃饭。”
第二桶热水、三床新褥子、两套灯架和重新做的晚饭陆续送来。每次进院的人都不同,守备大概以为频繁换人可以避免有人被买通,却也把厨房、井房和杂役房的路线全送到了冷青衣眼前。
她没有一直盯人。
谁进门先看正房,谁先看马车,谁会在经过后窗时放慢半步,比脸更有用。
第二更前,送水的人换成一个瘦削青年。
他身量不高,肩背因常年钻车底微微前倾,走路时总让左侧木桶先落地。灰褐粗布短衣的膝肘补丁颜色不一,裤脚沾满矿灰;右手小指缺了一截,双肘与指节留着维修磨出的黑茧。腰间挂着一根反复重系、打满小结的麻绳,绳尾还拴着一把磨秃的扁口錾子。
青年把水桶放在廊下,始终没有抬头。
冷青衣从他身边经过,目光在麻绳上停了一瞬。
绳结不是记路,而是按不同间距排列。最短两结之间的距离,恰好接近旧七矿车两侧轮沿的宽度。
“水留下。”她说。
青年手指一紧。
“守备让小人把旧水也抬走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石九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石久安。”
冷青衣没有挡门,只踢了踢第一只空桶。
“南门那辆旧七车,右轮为什么比左轮低?”
石久安终于抬头。
他二十岁上下,参差不齐的黑色短发被汗与矿灰粘在额前。窄圆脸被矿尘和夜风磨得发黄,稀眉下的眼睛偏大,眼白布着血丝;短鼻梁下面,一双干裂嘴唇动了两次才出声。那双眼先扫正房,又扫门外守备,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黑井里的小兽。
“我没看见什么车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冷青衣侧身让开。
石久安反而没动。
门外脚步声从廊角经过。他等声音远了,才用拇指捏住麻绳最短的两个结。
“旧七的车不是右轮低。”他说得很轻,“是左轴垫高了半指。那条回程道往东斜,不垫,满车下坡会磨死右边轮套。”
这是维修人才会知道的细节。
冷青衣仍没说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