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车队停下,所有粮袋就地复核!”
十二支骑枪同时压低。
它们没有直指车上的伤员,而是交错封住北门外的土路。前后两排巡骑各留半个马身,既能阻车,也不妨碍后排掉头传令。
为首女子二十一岁,骑在马上身形高挑健实,上身稳得不随马步晃动。日晒后的健康麦色衬着略方的鹅蛋脸,粗直眉下一双黑亮长眼直盯粮车,鼻梁端正,偏宽的唇线抿着,开口时露出左侧一颗虎牙。深棕长发编成粗辫盘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耳边。她穿青灰巡骑甲,左肩甲留着一道兽爪抓出的白痕,旧红披风只到腰间,下摆还带着烟熏痕迹;骑枪横在右膝,左手持一张墨迹未干的急报。
“程晚晴,巡路骑队队长。”她把急报举到众人都能看见的位置,“白石驿到青石领这段官道归我巡查。有人指控你们强取流民赈粮,我可以临时拦车核验,不能在核验前定罪。”
她领口缀着两道完整青铜斗纹,那是武师中期的军籍标记。长途马上使用丈二骑枪,腰间直刀则为下马查验和巷战所备,兵器都与巡路职务相合。
裴照认识她的巡路队牌,却没有私交可用。程晚晴要保住流民口粮,也要在天黑前让官道恢复通行。
萧无道看了眼东院方向。
宁雪柔正在轻车旁替肩伤者剪开旧布。救急箱已经开封,拔箭用的烈酒和止血草摆在木盘上。
“可以查。”萧无道道,“但伤员不下车,宁医师不停手;只查粮车和文书,别把救命时间耗在无关处。”
程晚晴没有因为萧无道愿意配合便放松。
“伤员留原位。两骑守外圈,不碰药箱。其余人下马。”
她翻身落地,骑枪交给副手,抽出腰间直刀。直刀没有出鞘,只用鞘尖在土上划出一道线。
“粮车过线,伤员车不过。监察卫和驿卒分开站。罗驿丞、裴副官、萧公子,各自交一份文书,谁也不许先对口供。”
她示意书记看住沙漏。无论结果如何,这段耽搁都算在她的巡路队头上。
裴照眼里多了一点认可。
程晚晴先看急报。
举报写的是“镇北公府恶奴闯仓,尽取赈粮三十六袋,打伤仓吏”。落款没有姓名,只盖着一枚白石驿递急章。传骑记录显示,急报在一刻钟前从城西巡路棚送出。
可萧无道的粮车刚刚才装完。
“报信人如何提前知道是三十六袋?”程晚晴问。
没人回答。
她没有因此宣布急报是假,只把纸翻到背面,压在自己手边。
第一轮查双印文书。
她逐字核对罗应川的官仓发放页、裴照的监察见证与萧无道留下的补回条款。三份文书都写二十四袋,不是三十六袋;官仓发放后实存二百八十八袋,最低储备二百八十袋。
“数字能串供。”程晚晴道,“验实物。”
巡骑把二十四袋粮卸到安全线内,四袋一排。程晚晴不按萧无道递来的清单抽查,而是让副手背对粮堆报出三个位置:第二袋、第十一袋、第二十三袋。
三袋批号分别是白七三二、白七四一、白七五三,都在白七三一至白七五四之间。
她割开最外层的一小段封蜡,检查绳结下的旧压痕。粮袋自封仓后没有重新开过。又用巡骑携带的短秤称重,从中段取样,新黍干燥,没有混入湿沙或旧谷。
“能证明粮来自官仓,不能证明该给你。”她说。
第二轮查配额。
程晚晴让人回城门抄来六日前的车马簿,又派两骑去粥棚数新粮空袋。她没有让罗应川陪同,也没有使用萧无道的人。
等候期间,她检查新轻车。
车轴内侧的“镇北配”烙印被新漆遮住一半,漆面尚软。随车交接页写明减震簧片、车篷和驮马左后蹄烙号。每一项都能在实物上找到。
旧运粥车则停在城门内,没有跟着萧无道的车队。
“为何不一并带走?”程晚晴问。
“那是白石驿的车。”萧无道道,“别人拿我的新车冒充修补件,不代表我能顺手把旧车也算成赔偿。”
“多出来的木料呢?”
“封账,谁领的找谁。”
程晚晴没有接话,仍未放行。
第三轮查人。
她分别问三名驿卒、两名监察卫和一名粥棚老妇。问题顺序每次都不同:谁先开仓、谁画最低线、谁念批号、谁装救急箱、有没有人被打。
六人的说法在细节上并不完全相同。
有人记得萧无道先数粮,有人记得先抬药箱;老妇只看见仓门开了,不知道谁盖印。但所有人都确认没有人闯仓,没有仓吏挨打,城外排粥也没有被抽走粮袋。
两名巡骑随后回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