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卯时,帝都北门还没完全打开,围观的人已经比送葬那天多了。
有人来看镇北公府最后的嫡系离京,有人来确认自己的债有没有跟着跑,还有人专程来赌萧无道能不能在城门外撑过第一顿早饭。
萧无道没有让他们失望。
他坐在那辆镀银豪华魔晶车里,车窗挂着薄纱,手边摆着酒壶,软榻上还散着几册颜色可疑的话本。
“这才像他。”
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。
过去三日那个查账、卖马、封钱庄的萧无道让帝都很不适应。现在看见他重新躺回豪车,世界仿佛又恢复了秩序。
周伯安站在债权人队伍最前面,身旁是三方共同确认的公开债册副本。
“十四日。”他提醒。
“记得准备收钱。”
“先别死。”
“周老板这句关心,我价值两万金币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死人的债更难讨。”
宁雪柔把药箱搬进第二辆青篷车,没有理会两人。她主动选择与伤者名册、矿难名单和药材同行,而不是坐萧无道那辆带软榻的车。
“药车不准装酒。”她说。
萧无道从车窗探头,“治疗法师不能歧视液体。”
“再塞一壶,我就把你归入易燃废物。”
冷青衣已经骑马绕完整支队伍。
萧无道的私队十四人,三辆车,八匹坐骑。两名账房各保管一套副本,不坐同一辆车;父亲的封印戒匣放在药车夹层,副印、监察印与债权代表印分别控制三道外锁。宁雪柔照看药车,冷青衣负责沿途警戒,两人都无权单独开匣。近卫四人前后分开,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行李位置。
“还缺监察司。”冷青衣说。
城门内传来整齐马蹄。
七骑黑马穿过晨雾,为首男人三十一岁,身形高瘦挺直,军姿里又带着文官的克制。浅麦色长方脸上浓眉微微压眼,黑褐眼睛扫过车队时没有漏掉任何出口;鼻梁挺直,薄唇收紧,下巴留着一小块旧剃伤的白痕。颈后的黑发束成短髻,深灰窄袖制服只在领口和袖章缝着银线,制式单手剑与文书袋永远分在腰间两侧。萧无道从他没有刻意收敛的斗气判断,这是个武师后期。他在车前勒马,先出示姬明月签发的随行文书。
“裴照,监察司副官。”他道,“奉三公主兼监察使姬明月之命,统领六名监察卫随行。我的职责是确保你按核定路线前往青石领、保全五罪证据与封存物,并每三日向监察使回报。你若脱离路线、毁损证据或试图潜逃,我有权当场拘押。”
萧无道看完文书,“裴副官平时也这么介绍自己?”
“只对可能装作不认识我的人。”
“很有经验。”
“都是二公子旧日积累。”
裴照没有进任何一辆车。他把六名监察卫分成前探、侧护和证物看守三组,又亲手检查账册封条。
查到豪华车底时,他发现了三处风系追踪印。
“停车,销毁。”
“不能销。”
“有人在追踪你的车。”
“我昨夜就知道。”
裴照抬头,“你知情仍带出城?”
“不带出来,怎么知道谁在看?”
“我的职责是把你送到青石领,不是陪你钓刺客。”
“你的职责还包括保全证据。”萧无道晃了晃车内的酒壶,“追踪印就是证据。抹掉只能证明我们胆子小。”
裴照盯着他,“若因此死人,这个决定算在你头上。”
“写清楚些,字丑容易像伪证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裴照最终没有销毁印记,但要求在车底加一枚监察定位符。这样无论豪车去哪,监察司也能追踪。
“彼此监控,关系健康。”萧无道评价。
卯时正,北门钟响。
车队在数百双眼睛注视下离开帝都。豪华车走在最前,银色车身把晨光反射到山坡上,生怕埋伏者看不见。
出城十里,正是楚灵玉情报中的交付地点。
冷青衣在路旁发现三枚踩断的枯枝,一块刻意翻新的泥土,以及高坡草叶上残留的远视术焦痕。
“有人刚走。”她说,“至少两处观察位。”
萧无道从豪华车下来,把酒壶和话本留在原处,又在软榻下放了一只装着温水的皮囊。车内恒温阵会让热气缓慢散出,从外部侦测,像有人仍躺在里面。
“车夫呢?”裴照问。
“不带。”
萧无道启动魔晶车自带的引导阵。它不能思考,也不能避开复杂障碍,只能沿预设官道前行,在指定里程停下。对于一条平直官道,足够了。
“用人当诱饵风险太高。”他说,“用车,坏了算送礼人的售后。”
豪华车无人驶向前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