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蹲在医疗室的角落,用棉签蘸着碘伏,一点一点擦过绷带边缘的血渍。药柜第三格的纱布快见底了,他数了三遍,才把最后两卷塞进铁皮箱。窗台外,雨刚停,水珠从檐角滴落,砸在生锈的排水管上,一声,又一声,像谁在敲暗号。
他没开灯。灯坏了三天,没人修。他也不急。他怕光。怕亮得能照见人眼里的东西。
陆沉岩被押进来时,右肩的伤口裂了,血顺着军装下摆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他没喊疼,也没看周野。只是把头偏向墙角,盯着那道从地板爬到天花板的裂痕——和食堂那道一模一样。
周野没说话。他解开陆沉岩的衣扣,动作慢,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手指抖得厉害,不是因为怕,是饿。昨天的饭,只分到半碗稀粥,米粒少得数得清。
他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本旧账本,封面是军用纸,边角卷了毛,字迹褪了色。他翻开,第一页是药剂用量记录,密密麻麻,像蚂蚁爬。每页角落,都用血写着一个日期:7月17日。
他把账本塞进陆沉岩枕头底下,动作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陆沉岩没动。连呼吸都没变。
周野退后一步,转身去洗毛巾。水龙头锈得拧不动,他用手掰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,混进水里,冲成淡粉色。他没擦手,就那么湿着,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支小瓶,倒了半滴液体在棉片上,贴在陆沉岩伤口边缘。
“止血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别动。”
陆沉岩没应。他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细影。
周野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去整理药瓶,一瓶接一瓶,按颜色排好。瓶身标签都贴着,唯独最后一瓶,标签被撕了,只留一个模糊的墨印。他盯着那印子看了三秒,才把它放回原位。
门被推开,哨兵探头:“换班了,人交出来。”
周野点头,没抬头。他把陆沉岩的衣扣一颗一颗系好,动作像在给死人穿衣。
陆沉岩被拖走时,枕头微微下陷。他没回头。
周野等门关上,才蹲下去,从床板缝隙里抠出半截铅笔头。他翻开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的血字比之前都深,字迹歪斜,像写的人手在抖:
“主官说,若你死,她也死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铁丝网上,歪着头,啄了啄锈迹,又飞走了。
他从账本夹层里,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他抱着一个小女孩,穿红裙子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背景是玻璃窗,窗框上挂着半截窗帘,风一吹,就轻轻晃。窗台边,摆着一盆枯死的绿萝,花盆是军用搪瓷杯,杯沿缺了口。
陆沉岩在审讯室见过这扇窗。
他被俘前夜,敌方无人机拍下的坐标点,就在那扇窗后。他记得,因为那晚他亲手炸了桥,桥下有三名敌军,其中一人,穿着和这窗台一模一样的军靴。
他盯着照片,手指慢慢捏紧。
照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轻,像怕被人看见:
“他不是你杀的。”
周野把照片塞回夹层,合上账本,放回枕头下。他没擦手,没洗脸,没喝水。他只是走到墙边,用指甲在墙缝里,划了一道浅痕。
一道,不深,但够长。
和陆沉岩刻的那三道,一样。
他转身,走向药柜。第三格,只剩最后一卷纱布。他撕开包装,把纱布卷成细条,塞进白大褂口袋。然后,他从抽屉深处,摸出一把小钥匙——铜的,旧得发黑,齿痕磨损得厉害。
他盯着钥匙,看了很久。
钥匙上,刻着三个字:柳青禾。
他没动。只是把钥匙放回原处,关上抽屉。
门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是沈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