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如劈。
林玄睁开眼的时候,映入瞳孔的是半塌的穹顶和蛛网密布的残梁。大殿的藻井坍了大半,残存的横梁上还能辨认出流云仙鹤的浮雕,只是漆面剥落殆尽,露出灰黑的木质芯材。穹顶残破处能看到天光漏下来,落在地砖上,照出一道道歪斜的光柱,光柱里浮尘翻涌。
瓦砾铺了一地,杂草从地砖裂缝中疯长出来,有几棵已经没过了膝盖。殿角堆着腐朽的木箱和断裂的兵器架,锈蚀的铁剑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草丛中,剑身上残留的灵纹已经暗淡如墨渍。空气里弥漫着霉腐气,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苦味道。整座大殿死寂无声,像一座坟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,全身骨节咔咔作响,每动一下都像在拧一把快要散架的旧锁。四肢绵软无力,胸腔里空荡荡的,仿佛被人挖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,只剩一副皮囊勉强撑着。
穿越。
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,林玄意外地没有多少惊慌。前世的他是个务实到刻薄的人,命还在就有的折腾,纠结穿越不穿越没意义,搞清楚现状才是正经事。
记忆就是在这一刻涌入的。零碎,破碎,像被撕成纸屑后胡乱拼贴的画面 ——
玄极仙宗。南疆千年前的顶级仙门。巅峰时期门下弟子逾万,长老数十人,坐拥千里灵脉,号称南疆第一仙宗。山门处立着百丈高的玄极牌楼,上书
道极于玄
四字,据说是开宗老祖以指为笔、以灵力为墨刻入山岩,一字可镇百里妖邪。
然后是一场浩劫。千年前的某一天,天塌地陷。原主记忆里只剩残片:漫天火光,遍地尸骸,护山大阵碎裂如琉璃崩解,镇宗至宝被夺,道统断绝。那一夜,长老弟子尽数战死,传承千年的仙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。原主记忆到此处便开始模糊断裂,像一把刀从中间折断,只剩下锋利的断口。
他是最后一任老祖。那一战中修为尽失,灵根碎裂,沦为凡人。此后数十年,他独守废墟,靠着残存的几粒丹药吊命,如孤魂野鬼般在这座空山中游荡。
周围方圆百里的散修和小门小派都知道玄极仙宗倒了,隔三差五就上山来
东西。法器搬走,丹药搜走,灵材挖走,连大殿上镶嵌的阵纹铜柱都被撬走了好几根。最初几十年原主还试过反抗,但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在散修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,被一掌拍飞撞断了两根肋骨之后,他就学乖了。从此缩在废殿最深处装死,每次有人来就闭气不动,等对方搜刮完走了再爬起来。
直到寿元将尽,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,终于倒在这座大殿之中,再没醒来。
林玄用了几息消化这些碎片记忆,面色平静得出奇。前世见惯了风浪,穿越而已,算不上什么天塌的事。
他试着运转灵力。
丹田空空如也。不是堵塞,不是封闭,是真的空的。像一间被搬得干干净净的屋子,连墙皮都铲了三寸。没有灵根,没有灵力,连感应天地灵气的资格都没有。这具身体就是一个纯粹的凡人,彻底的,毫无仙缘的凡人。
但下一刻,林玄的内视中出现了一片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识海。
凡人不该有识海。识海是修士淬体境之后才开辟的神魂空间,一个灵根尽碎的凡人体内,不该有这东西。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
——
灰蒙蒙的,大约指甲盖大小,悬浮在意识深处,像一个微缩的、死寂的灰色茧房。
林玄盯着它看了片刻,试探性地将意识探入。
信息涌入。不是记忆,不是声音,而是一段冰冷的、刻在规则层面的讯息,直接烙印在认知中:
自爆虫系统,初启。识海现存最高阶虫不超过四阶时,每六十息自动凝聚一只一阶凡虫。同阶虫可合成高一阶:十只一阶合成一只二阶灵虫,失败率百分之五,失败则全部湮灭;二十只二阶合成一只三阶玄虫,失败率百分之十五;五十只三阶合成一只四阶地虫,失败率百分之三十。
自爆威力等于虫本体阶位加一与识海现存最高虫阶位二者取较小值。外界一切探查手段,永远只显示凡人修为。
林玄盯着这些规则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前世干过工程,一眼就看出了这套规则的门道。初期极慢。每分钟一只凡虫,威力大约只有凡人一拳,要凑十只才能赌一把百分之五失败率的合成。要升到三阶,需要二百只一阶层层堆叠。到四阶,需要一万只。一万只,每分钟一只,要将近七天不吃不喝地攒。
但反过来想 ——
只要攒够数量,一个凡人就能拥有筑基境界的爆炸威力。筑基是什么概念?原主记忆里有:筑基修士一掌可碎巨石,凌空飞行,寿元两百载。而他的虫子无声无息,不留灵力波动,任何探查手段都只会看到一具凡人皮囊。
这是一把隐形的、可无限再生的、永远装不出来的刀。
就在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,识海中的灰色空间微微一颤。一只小虫凭空凝聚出来。
细如尘埃,通体灰白,若非刻意内视根本感知不到。它悬浮在识海里,没有半点灵力波动,安静得像一粒微尘。
第一只凡虫。
林玄盯着它看了几秒,做了个决定。他催动意识,将这只虫引出识海。
小虫无声无息地脱离身体,飘向身前的石案。案上摆着一只石杯,是这废殿里为数不多还完整的东西。
小虫骤然自爆。
砰。
一声闷响。石杯炸成碎片,瓷片飞溅,其中一片擦着林玄的指节划出一道细浅的血痕。
林玄低头看着案上的碎瓷,瞳孔里有光亮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