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慢吞吞站起来,走到教室正中央。
没化妆,没打理,纯素颜。
但只要往那白惨惨的光线底下一站,骨相里的清冷和艳丽就跟针扎一样刺眼,硬生生把周围所有布景全衬成了黑白底色。
周阎王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惊艳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屑。
在老派戏骨眼里,越是长相妖孽的年轻人,越容易沦为没演技的空心花瓶。
“没台本,给你个即兴情境。”
周阎王靠回椅背上,指尖在膝盖上轻点:
“核心情绪:绝望与崩溃。
情境设定: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碎了,你欠了还不清的债,全世界都在逼你,你走投无路,必须接受现实。
给你三十秒准备,开始。”
三十秒?
我连眼皮都懒得眨。
做幕后那十年,我在监视器前看各路面瘫流量演崩溃戏看得反胃。
那帮小年轻的套路我倒背如流,
要么吼得青筋暴起,要么面瘫读发票。
既然老子根本不会演戏,那索性就按最省事的方法来。
三十秒到。
没有酝酿情绪,没有酝酿肢体动作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我看着周阎王,用那股清冷脆亮的嗓音,开始平铺直叙地念台词。
“我没钱了。”
“合同签了,一百六十万。”
“房子到期,房东锁了门。”
“今天晚饭是咸菜,明天也是。”
语速极其稳定。
每一个字吐出来,都跟银行大厅的自动叫号机一样冷冰冰、硬邦邦。
这哪是在演崩溃?
这分明是在给街道办事处报贫困补助账目清单!
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噗嗤声。
李耀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耸动,差点没憋出内伤。
周阎王的脸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青,最后黑得像锅底。
“停!停!停!”
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,手里的塑料保温杯重重砸在茶几上。
热水溅了一地,“你在干什么?! 报账呢?!背财务报表呢?!”
“你长了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,眼睛里居然全是死人骨灰! 毫无信念感!毫无情绪波动! 绝望是念出来的吗?!
绝望是刻在骨头缝里的!
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痛?!
什么叫走投无路?!”
周阎王骂得吐沫星子乱飞。
他的嗓门本来就大,带着老话剧演员特有的胸腔共鸣,在大排练厅里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你看看你这副无所谓的样子! 是不是觉得长了这张脸,全天下就该惯着你?! 我告诉你徐娆!”
“没有演技,你在镜头前就是个垃圾!是个连哭都不会的充气假人!”
换作旁人,被圈内长辈当着全班的面指着鼻子骂成垃圾,要么羞耻得钻地缝,要么当场破防痛哭。
但我本来是无所谓的。
当牛马的时候,被总导演拿盒饭砸过脸,被制片主任扣过工钱,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弯。
然而。
事情在周阎王吼出那句“什么叫走投无路”的瞬间,彻底脱轨了。
老头的话像一把锈钝的挫刀,极其精准地捅进了我脑子里最不愿揭开的烂泥堆里。
雨夜,闪烁的显示屏,冰凉的剪辑台。
连续三天连轴转抢修片子,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。
直到心脏彻底停止跳动前的那几秒,那种浑身发冷、拼了命喘不上气的窒息感。
辛辛苦苦熬了十年,连给家里换台冰箱都要算着花。
如今一觉醒来,成了一个姑娘,兜里揣着一块一毛钱,头上顶着刚刚翻倍的一百六十万卖身契!
明早六点还要跑操,白天还要穿高跟鞋崴脚,晚上连口肉都吃不上!
操!
老子到底做错了什么?!
老子当牛马猝死过一次,活过来还是个欠了一百六十万的牛马!
这股埋了整整四天的憋屈、愤怒、荒诞和疲惫,在一瞬间被周阎王的大嗓门彻底引爆。
如果是陈凡的身体,这会儿顶多是点根烟,狠狠骂一句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