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筹把抄本翻到第三页,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。
“丙寅年三月,周百杀从昌平运出铁锭四千斤,经手人沈千筹,担保人韩长老,这一条你抄对了。”
苏九娘的刀横在身前,刀口对着洞里的灯光。
“你花多少钱买通盗天楼。”
“三千两,比镖银便宜。”
沈千筹的目光从抄本上挪开,落在李大丑蹲着的铁网边沿上。
“李镖师,你那双鞋太大了,跑起来不跟脚吧。”
李大丑没接话,两只眼盯着脚前的铁丝网,拇指搓着网扣上的一个铜环。
铜环不大,拇指肚那么宽,嵌在网扣的绞合处,起着固定铁丝交叉点的作用。
他搓了三遍。
铜环的内侧有一道凹槽,凹槽里刻着字,字太小,月光底下只能摸出笔画。
“你的陷阱不错。”李大丑的声音闷着。
“落脚笼,专门对付轻功好的人,花了不少心思吧。”
“花了些。”沈千筹端着油灯往洞口移了半步。
“十四具弩机,六十二根铁丝,九十七个网扣,光调校射角就用了三天。”
李大丑的拇指还在铜环的凹槽上搓。
搓到第四遍,指腹上的茧子把凹槽里的锈粉蹭掉了,字迹露出来。
万镖盟,库字号,丁卯批。
他的手指停了。
“这铜环是万镖盟库房里的东西。”
声音不高,但洞口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得清清楚楚。
沈千筹的油灯晃了一下。
苏九娘的刀尖往下压了两寸,眼睛盯着李大丑蹲着的位置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李大丑把铜环从网扣上拧了下来,举到月光里。
“万镖盟库房的铜件,每一批出库都要打批号,批号刻在内侧凹槽里,库字号是库房专用件,丁卯批是今年开春那批的编号。”
他把铜环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“我替盟里送过三趟库房调拨件,每趟签收的时候都要核对批号,这个批号我眼熟。”
沈千筹的灯端在手里没再往前移。
洞口的灯光和外面的月光在李大丑身上交了个界,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铁网是盟里出的料。”李大丑把铜环揣进褡裢侧袋。
“弩机的底座呢,也是库房的?”
“你看得倒仔细。”沈千筹的声音温着,没有否认。
“看不仔细活不到今天。”
李大丑站起来了,但没往前迈,两只脚稳稳踩在铁网边沿外一指宽的地方。
“沈千筹,你从盟里库房调了多少东西出来。”
“跟你有关系吗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,跟盟主有关系。”
李大丑拍了拍褡裢。
“我腰上挂的是盟主亲发的死字级镖令,我拿着盟主的令替盟里办事,你用盟里库房的东西在这儿给我下绊子,回头这笔账算在谁头上。”
沈千筹把抄本合上了,夹在两根手指之间。
“李镖师,你觉得盟主不知道?”
“知不知道是盟主的事。”
李大丑的目光从沈千筹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抄本上,再移回来。
“我管不了盟主知道什么,我只管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手上那份抄本,是我的镖货,你打算怎么还。”
沈千筹笑了,笑得松弛,连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还?”
“还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你脚底下踩的铁网是盟里的公物,你私调公物设陷阱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账册上那些烂事还没清算,你先得吃一个监守自盗。”
洞里安静了两息。
油灯的火苗被洞里的穿堂风扯成了一条细线。
沈千筹的手指在抄本的封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李镖师,你站的那个位置,往前一步是铁网,往后三步是断崖,左边山壁没有落脚点,右边孙大锤的锤子够不着我。”
他把油灯搁在脚边的石头上,两只手空出来。
“你要抄本,就得进来拿。”
“我进不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