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跟了一炷香没靠近,也没拉远,骡子和马的蹄声混在一起,闷沉沉地碾着土路。
李大丑勒了下缰绳让马慢了半拍,偏头听着后面的声响。
“骡子八匹,马三匹,人的脚步至少六个。”
柳承安在旁边的马上扶着鬃毛没吭声。
“商队走夜路不奇怪,但走这条没关卡的野路就不对了。”
土路在前面分了个岔,左边往山腰上绕,右边顺着沟底走。
李大丑挑了左边。
走出二十丈,后面的蹄声也往左拐了。
“粘上了。”柳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先不管,找地方歇。”
前面有个废弃的驿站,墙塌了一半,还剩三间能挡风的屋子,院里有一口枯井和半截倒了的马桩。
李大丑把马拴在马桩上,从褡裢里翻出干粮和水囊,柳承安的腿已经撑到了极限,从马上滑下来就坐在了地上。
商队到了驿站外面也停了。
骡马在院墙外面打着响鼻,有人吆喝着卸货,绳扣啪嗒啪嗒地解着。
一个中年嗓子从墙外面传进来。
“里面的朋友,搭个伙歇脚成不成,外头风大。”
李大丑嚼着干粮没理他。
对方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声。
“我们是贩茶的,从隆州走庆阳,走岔了路。”
“贺老三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插进来。“别喊了,人家不搭理。”
“不搭理也得搭理,这破驿站就一口井,马渴了。”
院墙豁口处挤进来两个人,前面那个四十来岁,圆脸短须,笑呵呵的,腰上挂着算盘和布褡裢,一看就是管账的。
后面跟着个年轻的,瘦高个儿,手里牵着一匹马。
“兄台,打搅了。”圆脸的拱了拱手。“贺老三,隆州茶商,这批货赶着交期才走的夜路。”
“井是枯的。”李大丑指了一下院里那口井。
贺老三探头往井口看了看,黑洞洞的,干得连回声都没有。
脸上的笑皱了一下。
“枯了?那麻烦了,骡子跑了半天没饮过水。”
“往前三里有条溪,过了岔口就是。”
“多谢多谢。”
贺老三嘴上道着谢,脚底下却没动。
眼珠子在李大丑的脸上和怀里鼓出来的那块硬东西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兄台面生,走镖的?”
“赶路的。”
“赶路带着个瘸了腿的老头?”
柳承安在地上抬了下眼皮,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“还没瘸到要你操心。”
贺老三干笑了两声,带着那个瘦高个退了出去。
院墙外面骡马安顿了一阵就静下来了,人声也渐渐没了。
李大丑靠着墙根嚼完了最后一口干粮,把水囊递给柳承安。
“你觉得那个贺老三是茶商?”
“茶商不茶商的我看不出来。”柳承安灌了一口水。“但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在前脚掌上,膝盖始终是弯的,牵马的手搭在马脖子上不是扶着,是虚按着,随时能撒手。”
“练过的。”
“不是练过,是练惯了,身上那层茶商脚夫的样子是后裹上去的。”
李大丑把水囊收了,往院墙外面的方向侧着耳朵听了一阵。
骡子在嚼草料,嚼得很响,但其中有两三匹嚼着嚼着就停了,停顿的间隔不规律。
“马料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骡子吃到不对味的东西会停嘴闻一闻再接着吃,马不一样,马吃到苦味的东西直接甩头打响鼻。刚才有马在打响鼻。”
柳承安的蒲扇停了。
“下药?”
“下在马料里。”李大丑从墙根弹起来,往院子里拴马的马桩那边走。
两匹矮脚马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料,草料是他从褡裢里带的,但旁边多了一小堆碎草叶,颜色比他的草料深了一个调子,散着一股子淡淡的甜腥味。
他抓了一把那堆碎草叶凑到鼻子底下。
苦的,涩的,后头带着一股子发酸的回甘。
“蔓陀草。”柳承安从地上撑起来凑过来闻了闻。“马吃了不会死,但腿会软,跑不起来。”
“商队里的人趁歇脚的时候混进来撒的。”
李大丑把那堆碎草叶扫到一边,蹲下来查两匹马的嘴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