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安把那半块铜牌揣进怀里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孙大锤站在旁边,铁锤杵着地,两眼盯着巷口宋淮消失的方向,嘴里嚼着什么,半天咽不下去。
赵信的剑收回了鞘,四个嵩山弟子站在巷子中间,互相看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李大丑从巷子另一头绕回来的时候,场面就是这样。
“走。”他拽了一下柳承安的袖子。
“等一下。”孙大锤转过身。
李大丑没等,架着柳承安就往巷尾拐。
孙大锤跨了一步,铁锤拖在身后,锤头在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。
“我跟你说的等一下。”
“我听见了,没空等。”
“秦长老的事,你那匣子里到底有没有写。”
李大丑头也不回。
“匣子没开过,写没写我不知道,你问他。”
拇指往后一勾,指着柳承安。
柳承安被他拽得一瘸一拐,回头冲孙大锤摆了下手。
“写了,但我劝你别掺和。”
“我师门的事我凭什么不掺和。”
“你一个外门弟子,掺和进去,秦长钟不弄死你,韩师叔也保不了你。”
孙大锤的脚步停了。
铁锤在石板上杵着,锤柄被他攥得吱嘎响。
赵信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孙师兄,人不能放走。”
孙大锤没回头,盯着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三息,把铁锤扛上肩,转回身对着赵信。
“追不上。”
“什么追不上,就在前面——”
“我说追不上就追不上。”
孙大锤的身子往前横了一步,整条巷子又被他堵死了。
李大丑架着柳承安从巷尾翻出去,拐了两个弯,穿过一条臭水沟,钻进镇子西头的牲口市。
牲口市白天热闹,这会儿收了摊,棚子底下还拴着几头卖剩的驴和骡子,蹄子踩着粪水,尾巴甩着蚊蝇。
柳承安靠着棚柱喘气,左腿的膝盖肿了一圈。
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换马,走官道堵死了,得绕路,绕路靠腿太慢。”
“你有钱买马?”
“不买。”李大丑在牲口市的棚子之间转了一圈,找到了最里面那个用破席子围着的摊位。
席子上挂着一块木板,板上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字。
贾记行。
“贾无赖。”
李大丑拍了两下席子。
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骂,像是从被窝里挤出来的。
“关了关了,明天再来。”
“开门,李大丑。”
被窝里静了两息。
席子掀开了一角,露出半张窄脸,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李大丑的脸上。
窄脸往回缩了一下,又被席子卡住了。
“你你你怎么还没死。”
“谁说我死了。”
“茶棚里都传遍了,说你中毒栽在义庄……”
“假的,我放的消息。进去说。”
贾无赖的窄脸在席子后面晃了晃,两只绿豆眼滴溜溜地扫了一眼李大丑身后的柳承安,咽了口唾沫,把席子撩开了。
摊位里面的空间只有两步见方,地上铺着干草和旧毯子,角落里堆着几副旧鞍具和一捆绳子。
贾无赖坐在草堆上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裤腿一长一短,脚上的布鞋露着两个脚趾头。
瘦,瘦到肋骨能隔着衣服数出来,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立着,像晾干的老藤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要一份商队的路引,外加两匹快马。”
贾无赖的绿豆眼眨了两下。
“路引我有,现成的,三天前一队贩茶的商队过境,留了两份空白路引抵了马料钱。快马也有,棚子后面拴着三匹从北边换来的矮脚马,跑山路比高头大马还利索。”
他搓了搓手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