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晋没有立刻过去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枯态敛息,贴着废墟的断墙根,无声地摸近了半里,伏在一堵塌了半截的配殿墙后,只露一双眼睛。
看清楚场中情形的那一刻,他的瞳孔缩了缩。
配殿的废墟中央,甄英雄背靠着一堵断墙,站着。说站着,不如说是拄着。烈阳剑插在身前的碎石里,他一只手握着剑柄,整个人的分量都吊在那柄剑上。胸前的法袍碎了,三道伤口,一道在肩,一道在肋,最深的一道从左腰斜着划到小腹,血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。可他站得笔直,头颅昂着,一双眼睛烧得比剑上的金红火焰还亮。
围着他的是三个人。清一色的宗门制式法袍,胸前绣着同样的宗门徽记。
为首一个白面长身的中年修士,练气圆满,负手而立,连兵器都没出鞘。他身后两人,一左一右封住侧翼,法器灵光吞吐不定,却都引而不发。
不急着杀。猫捉老鼠,要先把老鼠的心气玩没了再下口。
“师弟。”白面修士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缓,竟还带着几分痛心,“你说你,何苦撑到这个地步。九叶芝交出来,师兄给你留个全尸,回头报上去,就说你死于妖兽之口,宗门给你立碑,师尊给你上香,风风光光。”
甄英雄啐出一口血沫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陆行舟,你也配叫我师弟。”
“怎么不配。”陆行舟叹了口气,“同门一场,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。怪就怪你天赋太好,风头太盛。师尊收你三年,丹药法器什么好的都紧着你,连这次秘境采药的重任都交给你。我们这些熬了几十年的老人,脸往哪儿搁?你活着一天,我们就永远矮你一头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句:“所以你死了,对大家都好。”
魏晋伏在墙后,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,心里那根算盘已经拨到了最后一粒珠子。
走,是最优解。
枯态之下,他就是一片会喘气的瓦砾,没人知道他来过。陆行舟练气圆满,两个亲信都是九层,三人围杀一个重伤之人,胜负没有悬念,他凑上去,是把命往刀口上送。秘境里每天死几十个人,多死一个甄英雄,天塌不下来。
他伏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可有些东西,一桩桩一件件,自己从记忆里冒了出来。阴风涧里,四个人一条命拴在阵旗上,甄英雄守青龙主位,纹丝没退。鲁大头的婚礼上,一道剑光连夜赶了八百里,只为给兄弟撑个场面。还有那张入场券,五百灵石,人家垫的,符尾那句潦草的活着进来,活着出去。
魏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骂完了,他摸到腰间的传音符,用只有两个人懂的旧式暗号,极轻地敲了三下。
配殿里,拄剑的甄英雄,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。
“想通了?”陆行舟向前一步,终于肯拔出自己的剑,“想通了就把九叶芝放下。”
“九叶芝。”甄英雄笑了,笑得咳出血来,“在我身上。想要,自己来拿。”
“敬酒不吃。”陆行舟摇头,剑尖垂下,“送师弟上路。”
三道灵光同时暴起。
同一刹那,配殿侧面的断墙轰然炸开。
没有人看见魏晋是怎么来的。枯转荣的一瞬间,九层灵压毫无遮拦地碾过全场,左侧那名亲信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个练气六层气息都没有的“瓦砾“,忽然变成了一尊杀神,刀光已经临头。
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,连人带法器被一刀劈翻。
“什么人!”陆行舟暴退,剑光回卷护住周身,反应快到了极致。
回答他的是一道青光。
青芒贴着地面游走,不快,像一弯顺水而来的春溪,缠上他右侧亲信的脚踝。那亲信挥剑斩去,斩断一缕,又来一缕,青芒无孔不入,顺着他的护体灵光缝隙钻进去,缠手腕,缠剑柄,缠灵力运转的节点。三息,那亲信一身九层的修为被缠成了一潭死水,青芒绞落,人倒地。
转眼之间,三人去其二。
陆行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厉声喝道:“阁下是谁?这是我宗门内务,阁下插手,是想与我金丹宗门为敌吗?”
魏晋从烟尘里走出来,不答话。
这种时候答话的都是蠢货。报了名号,才是真的结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