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值房里的一盏油灯,烧了整整一夜。
魏晋把部署说完,屋里静了足有三息。
不行。甄英雄第一个开口,手按在剑柄上,谷里躺着一个筑基,你让我们三个先走,你留下?
魏哥,你这是要干啥?鲁大头急得眼睛都红了,要跑一起跑!
谷里要有大事。魏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至于是什么事,你们不用知道。人多了,反而都活不成。
那我留下。甄英雄向前一步,多一个人,多一把剑。
魏晋抬起头,看着他,一字一字道:
筑基修士的战场。你们留下来,是让我分心跳崖。
屋里又静了。
甄英雄盯着他,足足看了三息。那双素来刚直的眼睛里翻江倒海,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,他上前一步,一拳砸在魏晋肩上,砸得砰一声闷响。
活着回来。
四个字,说完就走,再没回头。
鲁大头还想说什么,被宋铁嘴一把拽住。宋铁嘴朝魏晋深深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一个字没说,拖着鲁大头出了门。
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谷口方向。按照约好的,走预先看过的山路,绕开坊市,三日后寒泉坳会合。
魏晋独自站在值房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金墨在他脚边,整个蟾都在抖,神识传音哆哆嗦嗦:主、主人,要不,要不咱也走吧?那可是筑基啊,需要蟾爷吞了他,您、您言语一声。它嘴上表着忠心,四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后挪。
魏晋没理它,弯腰把它塞进灵兽袋。
然后他站在空荡荡的药园里,最后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惦记的不是一株两株,是整个二阶区域。七株二阶灵药,任何一株流进坊市,都够一个散修挣十年。这样的机会,一个散修一辈子撞不上第二回。
但他给自己划了死线:只捡,不碰筑基。有变即走,绝不留恋。
白七。
枯瘦的白影自尸囊中无声滑出,往他影子里一贴,便没了。
二阶区域内围的禁制被马元伯破开的那道口子还没合拢。魏晋侧身而入,白七贴着地面前探三十丈,无声无息。
内围不大,方圆不过百步,却像另一重天地。正中一汪灵泉,泉水上腾着氤氲白雾,灵气浓得几乎要凝出水来。泉眼四周,七八株灵药疏疏落落地立着,株株灵光内蕴,药香浓得化不开。
魏晋的目光飞快扫过一圈。
最外围,三株。中间,两株。最里侧,紧挨着灵泉的,还有两株,雾气缭绕,看不真切。
灵泉边上,盘坐着一个焦黑的人影。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得若有若无,周身残存的法力正一丝一丝地往体内收,入定疗伤。
重伤垂死之人疗伤,最忌打扰,也最无力他顾。他必定是缩在最深处,赌没人敢进来。
魏晋伏下身,从怀里取出玉铲、玉盒。
先采外围。
玉铲入土,贴着根须缓缓剥离,连土带根,整株托起,移入玉盒,盒盖合拢,灵光锁死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柳青蛾教过的手法,他练得比她还稳。二阶灵药娇贵,断一根须子,药性泄三分。
第一株。第二株。第三株。
心如擂鼓,手不抖。
中间两株,照旧。玉盒合上第五回的时候,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进土里,他没敢抬手去擦。
还剩两株。灵泉边的两株。
他伏在原地,盯着那个焦黑的背影,盯了足足十息。人影纹丝不动,气息依旧微弱。
魏晋缓缓挪动,一寸一寸,靠近灵泉。玉铲探向第六株灵药根下的土。
灵泉对面,一双眼睛,睁开了。
那一瞬间,魏晋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马元伯早就知道有人。
筑基的神识,哪怕残了,也不是练气修士能瞒过的。他睁着眼等,就是在赌,赌这只溜进来的老鼠不敢靠得太近,赌自己收功之前,对方会先逃。
而魏晋也在赌。赌他伤重,赌他不敢动,赌自己能在第十息之内收手走人。
两个赌徒,赌到最后一刻,撞了个正着。
马元伯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就这一个动作,一股灵压的余威轰然罩下。魏晋双膝一沉,骨头缝里咔咔作响,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向泥里。
重伤的筑基,也是筑基。
散修。马元伯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一字一顿,好胆。
魏晋的回答,是扬手。
断水刀脱手飞出,一道寒光直斩对方面门,刀出手的同时,他整个人向后暴退,足尖点地,快得像离弦的箭。
攻是幌子。逃,才是真的。
马元伯并指一弹,断水刀当空崩飞。他眼中的杀意再没有半分遮掩,焦黑的身子强行撑起,残存的法力向仅存的手臂疯狂汇聚。
一掌,隔空拍出。
这一掌没有章法,甚至谈不上法术,只是筑基修士最纯粹的一股法力洪流。魏晋胸口的防御玉佩啪的一声炸成齑粉,人如同被巨锤当胸抡中,横着飞出去七八丈,砸进药田里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一击。就一击。
三成实力都不到的筑基修士,随手一击,练气七层的防御法器连一瞬都没能撑住。
魏晋趴在泥里,眼前发黑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咬破舌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