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寒泉坳时,天已黑透。
魏晋没有立刻进屋。他绕着听瀑居走了一圈,把内外三道警戒禁制逐一查过,又下到瀑布边的深涧口,把那条退路也走了一遍。涧水冰冷,水汽扑面,他在涧底站了片刻,确认那处藏身的石缝没有异样,这才转身上来。
坊市里带回的消息已经在山里传开了。马家死了一位练气九层的管事,马家老祖当众摔了茶盏,锈骨坊里贴了悬赏,查线索查到满城风雨。有说仇杀的,有说劫杀的,说得有鼻子有眼,没一个沾边的。
魏晋坐在灯下,慢慢擦着断水刀,心里反倒定了。
风浪越大,越要沉底。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:手里的丹药炼完之前,不出寒泉坳一步。
金墨趴在灵田边上,见他回来,神识传音凑过来:“主人英明。外头打打杀杀的,哪有咱家这半亩灵田安稳。”
“看好门。”魏晋收了刀,丢下三个字。
金墨把这句话当圣旨听,当即挺直了背,金纹在月光下亮了亮。
闭关之前,还有一桩事。
内室禁制落下,魏晋取出尸囊,唤出白七。
白毛贴皮的枯瘦身形无声出现在室中,五尺余高,佝偻如猿,灰白瞳仁针尖大小。站定之后,它做的第一件事,是双腕微微一错,摩挲了一下那对三寸骨刺。
白楼验刀的旧习。六十年了,改不掉。
魏晋取出玉瓶,心里先过了一遍账:上月月圆新得一滴,连同旧存共八滴。他拔开瓶塞,连倾三滴,滴入白七口中。
玉露入腹,白七浑身白毛无风自动,灰白的瞳仁猛地一缩,缩成两个极小的点。它僵立了足有三息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砂纸磨过似的声响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
两个字。这是它被炼成尸将以来,头一回主动开口道谢。
魏晋看了它一眼,没接话,抬手将它收回尸囊。
账上余五滴。他把玉瓶贴身收好,心里并没有抱太大指望。青魁当初三滴见变化,那是地阶血脉底子厚;白七出身玄阶阴血系,往地阶走的路远得多,三滴下去能有个响动,就算不亏。
尽人事,听天命。
第二日起,闭关。
晨起吐纳两个时辰,引涩皮岭稀薄的灵气入体,以枯荣诀运转周天;午后炼化丹药;入夜再以功法打磨灵力,去芜存菁。日子像深涧里的水,一日一日淌过去,无声无息。
碧髓丹入口,药力阴润绵长,正合他木水土三灵根的底子。寻常练气七层的散修炼化这样一粒一阶上品丹药,少说也要十日光景,不是药力化不开,是丹毒。丹毒积在体内,灵力滞涩,非得停下来慢慢化解不可。坊市里多少散修卡在这一关上,丹药买得起,时间耗不起。
魏晋没有这个烦恼。
三日一粒,丹毒随炼随清,体内干干净净,灵力一路涨得又稳又快。同样一粒丹药,他三日炼完,旁人十日;同样一年,旁人炼十来粒,他炼六十粒。
三倍不止。
这缘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半个字,连想都不愿多想。埋在心里,烂在肚里,才是自己的东西。
灵田也没荒着。寒泉草一茬一茬地长,金墨白天蹲在田埂上,夜里下深涧修炼,顺嘴吞了几只来偷吃的低阶妖虫,颇尽了几分看门狗的本分。柳青蛾来过一回,禁制拦着进不来,取不了灵草,便留了一张传音符在禁制外。魏晋出定后看了一眼,只说坊市丹炉火候出了些问题,养元丹要晚几日再炼,言语间一如既往的少。他回了两个字:“不急。”
闭关约莫两月,一天夜里,尸囊忽然异动。
魏晋睁开眼,唤出白七。
白七站在室中,模样变了。
一身白毛未褪尽,毛色却沉了下去,根根泛出冷银的光泽,皮肉之下隐隐有一层血光流转,随它的呼吸明灭。身形还是那副五尺佝偻的样子,可魏晋一眼看过去,眉头便皱了起来:明明就在眼前站着,神识扫过去,却像扫过一块顽石,空空荡荡。
“施展。”他说。
白七身形微微一敛。
下一瞬,魏晋练气七层的神识里,彻底没了这个东西。眼看得见,神识里却没有,烛火照旧燃着,室内照旧四壁萧然,仿佛方才那道枯瘦的身影从不曾存在。
“主人。”
声音自他肩后三尺响起,近在咫尺,无声无息。
魏晋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压白七,靠的是尸囊禁制,是玉露的恩情。可方才那一瞬,如果那一对淬毒的骨刺是朝他来的……念头一闪,被他掐灭了。他面上不见分毫波动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
“不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