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长问了——外头俩人嘀咕啥呢?
文书又把门拉开一条缝,就露半个脑袋。
刘二狗的耳根子一下红了。
陆沉抬手敲门框。
报告!
连部里,灯亮着。
两封信并排搁在桌面上。
大红戳的那个厚,牛皮纸袋的那个鼓着。
文书退到墙角,站直了。
韩志刚没先碰红头,捏起了小的那个。
急成这样?他冲刘二狗扬了扬信封,信在桌上捂一晚上,能捂出花来?
刘二狗立正,没敢接话。
裁纸刀划开,抽出来——两页纸。
韩志刚捏着,掂了掂。
康军医的信,向来一页纸。
他把两页纸往桌上一墩。
今儿tnd成两页纸了。
刘二狗往前抢了半步。
连长——是不是加重了?
站好。
刘二狗站回去,两只手扣在裤缝上。
韩志刚就着灯看。
一行一行,看得不快。
中途还端起茶缸子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屋里就剩墙上挂钟,嗒~嗒~。
刘二狗的手在裤缝上攥紧了,又松开。
陆沉没看他,看窗台。
肘部旧伤,恢复良好。韩志刚开了腔,念得不紧不慢,屈伸到位,负重力八成。
顿了顿。
可以归队,渐进训练对抗性科目,再缓十天。
又顿了顿。
会操前一周,复查一次。
第二页是张复查安排表,日子那栏空着,等连里填。
韩志刚捞过笔,在空里填了个日子。
复查那天,咱亲自去卫生队听。
他抬眼瞅陆沉。
这报告你信几成?
康军医写的字一个都不虚。
咱也信。
刘二狗地吐出一口长气,肩膀头垮下来半寸。
连长,那大壮他能上场了?
十天后的事,十天后说。韩志刚把两页纸对折,压到茶缸子底下,今晚,先让他睡个囫囵觉。
俺这就去跟他说!
去吧。
刘二狗蹭到门口,脚又刹住了。
红头还没念呢,他走了,谁给排里报信?
韩志刚头都没抬。
墙角有凳子。
刘二狗就坐下了,半个屁股沾着凳沿,两只手扣在膝盖上。
韩志刚拿起牛皮纸袋,拆开,抽出两页纸。
红头,抬头一行黑字。
墙角,文书把脚挪了挪,站得更直了。
陆沉也把腰杆挺起来,两只手贴着裤缝。
全团队列会操暨军事比武。韩志刚念道,下月十五,团综合训练场。
各连,报一个排。
成绩,三块。
队列会操,全排上场。
武装五公里,全排过线计时——末名的成绩,计入总成绩。
屋里静了一拍。
专业技能比武,通信连——被复线架设与撤收。
六人一组,四百米,三线同架,架完试线,试通了撤收,全程限时八分钟。
人员名册,月底前,报团作训股。
念完,他把纸搁下。
就这些。
凳子上,刘二狗的手指头抠着凳沿。
连长……他开口,又停住。
架线——俺那肩膀,就是架线那回落下的。
咱知道。韩志刚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着手,这条线团里报的就是你们排。你们排,就是咱连的门面。
门面要是掉了链子——
后半截韩志刚没说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
陆沉上前半步。
连长,新规程跟平时练的不一样?
两码事。韩志刚从抽屉里摸出一页附表,递过来,平时练的,单线架设,一人一条道。团里这个,三线同架,六个人四百米,谁先谁后、谁放谁收,规程里钉死了。
八分钟,是含撤收的。
陆沉接过附表,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了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连长,架线组的底,我今晚就摸。
月底前,名册。韩志刚摆了摆手,去忙吧。
俩人起身,手刚碰上门框——
等等。
陆沉回头。
下周三那份检查。韩志刚低头翻旁的文件,眼皮都没抬,这回,别再给咱整出个五千字的整改方案来。
刘二狗没憋住,一声。
韩志刚眼皮一抬,他脖子一缩,赶紧坐直了。
行吧!连长那就是只有检查吧!陆沉说。
门带上,咔——
宿舍楼道,灯泡被风掀得一晃一晃。
赵大壮没睡,坐在床沿上,作训服都没脱。
门一开,他腾地站起来。
咋样是啥情况?
两份,一份我的伤病报告,一份团里会操的通知。刘二狗喘着气,恢复良好归队,渐进训练——对抗再缓十天会操前一周,复查一回!
赵大壮站着,没动。
半天,他把攥了一晚上的那只右拳,慢慢松开了。
……十天。
他掰着指头数了数。
下月十五往前倒,赶趟。
赶趟!刘二狗咧开嘴。
赵大壮一屁股坐回床沿,又弹起来。
哎——红头里头专业技能,比的啥?
陆沉把门带上。
架线被复线,架设撤收,六人一组,限时。
赵大壮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。
……新规程?
四百米三线同架,八分钟含撤收。
屋里静了。
赵大壮瞅了一眼刘二狗的左肩,又瞅了瞅自己的右肘。
你那肩膀,就是架线架的。
俺这不烤着灯呢嘛。刘二狗把手一摊,再说,手又没全废。
赵大壮没接这话。
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,划了一行。
划完,把本子扣回枕头底下,压了压。
睡吧。陆沉说,明儿早操,全排列队,我宣布规程。
灯绳一拉,屋里黑了。
黑暗里,赵大壮翻了个身。
二狗。
十天头上,陪俺跑一回五公里。
刘二狗说。
过了半天,黑暗里又冒出一句。
跑进十九分,请你吃炒面。
大壮班长,你跟三斤班长一个师父教的?
睡觉!
学习室的灯,后半夜还亮着。
陆沉把规程附表抄了一遍,字放大,一张纸抄不下,抄了两张。
小本翻开,新起一页,写了三行。
队列、五公里、架线。
写到,笔尖顿了顿,底下又添仨字。
谁排道?
门上有人敲了两下。
文书探进半个脑袋,怀里抱着个铁皮盒子。
一排副单机、线拐,库房里清出来了,明儿下午全到位。
几副线拐?
六副,俺挨个盘了一遍,线都好着呢。
辛苦。陆沉把两张抄件折好,明儿,贴计时桌上一张。
得嘞!
门带上了。
陆沉把小本合上,捏了捏眉心。
窗外,哨塔的灯还亮着一盏。
第二天早操,操场东头,日头刚冒尖。
全排站定,嘴里哈着白气,队列比平时站得齐——昨晚那页红头,内容还没人知道,光文书那一通跑,就够全排琢磨一宿了。
陆沉站在队前,手里捏着那页附表。
团里的红头,昨晚到了。
底下窸窣了一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