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,才落下“贪墨”二字。
墨色比前头重,尾锋微滞,像被什么卡住了。他没察觉,只把纸压平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帐外风刮得紧,烛火一晃,影子爬到他左肩,像条蛇。
沈砚秋跪在案边,手捧墨砚,指节冻得发青。她没抬眼,只把砚台往他手边推了半寸,动作轻得像怕惊了灰。谢辞没谢,也没看她,只道:“再磨一盏。”
她应了声,起身去取新墨。靴底沾着昨夜巡营的泥,踩在毡毯上,留下半枚印子,没擦。
谢辞写完最后一句,合上奏章,封了火漆。他起身,披上大氅,脚步停在沈砚秋面前。
“你每日磨墨,手稳。”
她没答,只低头。
“军需单,也写得齐整。”
她仍不语。
他盯着她,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:“你若想升职,我可举荐。”
她抬了眼,一瞬,又垂下:“不敢。”
他笑了,没声音,只嘴角动了动,转身出帐。
门帘落下,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颤。沈砚秋蹲下,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薄纸——是昨夜从谢辞案头偷拓的,用炭灰和湿布压的,边角还沾着一点火漆的红。
她把纸贴在军需单背面,墨迹未干的那页。
——“军粮挪用,账目虚报,主事周槐安。”
她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模仿谢辞的顿笔,尤其是“贪”字右下角那道微不可察的折角。她记了三年。三年前北隘战报上,那道折角,也是这样。
她把单子放在案角,离卫沉舟常坐的位置,近了三寸。
次日辰时,周槐安来领军需单。
他一进门就皱眉,袖口沾着油,指缝里还夹着半粒粟米。他没看沈砚秋,只抓起单子扫了一眼,手猛地一抖。
“这……这字迹……”
他翻到背面,盯着那行字,脸色发白。
“谁写的?”
沈砚秋跪着,额头贴地:“属下不知。”
周槐安没信,他冲到案前,翻出自己那本私账——昨夜刚誊抄的,墨迹还新鲜。他对照,越看越颤。那“贪”字的顿笔,那“墨”字的收锋,连笔锋斜度都一模一样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声音发哑,“这……这不可能是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撞上沈砚秋的眼睛。
她没躲,只看着他。
他喉咙一紧,转身就跑。
帐外风大,他跑得急,撞翻了火盆,炭灰溅了一地。他没停,直奔粮仓后的小屋——那里藏着他的账本。
他踹开门,翻箱倒柜,把所有纸卷堆在火盆里,点着。火舌一窜,纸页卷曲,字迹扭曲,像被烧死的虫。
他蹲在火边,手抖得拿不住火钳,却没哭,没喊,只盯着灰烬,像盯着自己最后的命。
他不知道,沈砚秋早把原稿拓在军需布袋的夹层里。布是旧的,缝线松了,她用针挑开,压了七层棉絮,墨迹渗进去,像血浸进布。
她没动,只在帐外,远远看着那缕黑烟。
谢辞午后查账。
他带了两名亲兵,翻遍军需库,最后停在沈砚秋递上的那份清单上。
“军粮挪用,主事周槐安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指尖划过“贪”字。
他忽然僵住。
这字迹……
他猛地抬头,看向沈砚秋。
她跪着,头低着,像一尊石像。
“这字,”他声音发紧,“是谁写的?”
“属下誊抄。”她答。
“誊抄?”他冷笑,“你一个军需员,能摹出我笔迹?”
她没答。
他抓起单子,走到窗边,借着光细看。墨色深浅,笔锋滞涩,连纸张的纤维纹理都对得上——是他昨夜写奏章用的那张纸,他记得,纸是御赐的云纹宣,边角有暗纹。
他忽然想起,昨夜,沈砚秋磨墨时,砚台边,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砚台。
——那道划痕,不见了。
他猛地转身,冲回案前,掀开自己的奏章底稿。
——“纵兵贪墨,意图谋反。”
他盯着“贪墨”二字,手开始抖。
他写“贪”字时,笔尖曾被纸毛卡住,顿了三下。
他写“墨”字时,右下角,有半寸没压住,墨晕开了一点。
——和这份清单,一模一样。
他喉咙发干,冷汗从后颈滑进衣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