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进来的时候,你们报过数没有。」
有人摇头。
「报过手印没有。」
有人点头。
「手印是按在哪儿的。」
「按在地里。」
陆闲转过身。
「巡道使,他们按手印的地方,是你今天的清册上,还是我今天的地上。」
巡道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「……地上。」
「那你要清他们,就得先把地翻开。」
巡道使的额头见汗了。
她今日带的是清院令,没带铁锹。
「你可以回去拿。」
「拿铁锹要开条。」
「开条要核销。」
巡道使的手指死死掐进木牌里。
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「亮院掌院。」
「说。」
「你院门口那两张纸,今日还在不在。」
「在。」
「奉行事今日不下令收它。」
「不下。」
巡道使的呼吸乱了。
她站在一块石头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闲。
「你今日是要我当众写一张免核。」
「我要你写字。」
「写什么字。」
「写『亮院免核』。」
巡道使的脸涨得通红。
「写了就等于认了。」
「认了。」
「认了什么。」
「认了亮院核不动。」
巡道使的手抖了。
她这一生做过的事,就是核人。
今儿让她写四个字,是把她这一生都抹掉。
「我不写。」
「不写就清院。」
「清院要清册。」
「清册要纸。」
「纸在执经堂。」
「执经堂的纸一指三帘。」
巡道使忽然泄了力。
她扶着那块石头,缓缓蹲了下去。
红衣执律一直站在阶上,一句话没说。
此时他开口了。
「巡道。」
「……我写。」
巡道使从袖中抽出最后一张纸。
她咬着牙,一笔一笔地写。
写得很慢。
写完,她把纸递过来。
陆闲接过。
纸上四个字。
亮院免核。
「落款呢。」
巡道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「奉行事巡道使,×××。」
「这是你的名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一笔,从此在执经堂的册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陆闲把那张纸对折,对折,再对折,收进怀里。
「够了。」
巡道使站起身。
她走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
走到坡口,她停住。
「亮院掌院。」
「说。」
「你今日逼我写下这四个字,我会恨你。」
「你会。」
「你不怕。」
「不怕。」
「为何。」
「因为这四个字上有你的名。」陆闲道,「你今日写完,往后每一天都得看着它。看着它,你就得记起今日。」
巡道使没有回头。
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——
红衣执律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他走到坡口,回头看了很久。
「亮院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今日站在这里看了一下午。」
「看到什么。」
「看到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。」
红衣执律看着院里那三百多人和地上那一圈印子。
「你们这院,比奉行事大。」
——
陆闲把那张写着「亮院免核」的纸摊在案上。
苏窈在灯下看。
「闲哥,巡道使今日当众写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这张纸,往后算什么。」
「算凭据。」
「凭据什么。」
苏窈看着那四个字。
「今日之后,奉行事若再来核亮院,就得出示这一张。」
「不出示呢。」
「不出示就是自打耳光。」
石大牛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。
「所以……所以咱拿着这四个字,就等于……」
「就等于他们认输了。」
石大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那咱要不要把它贴到院门口去。」
「贴。」
「贴在哪儿。」
「和院规贴一块儿。」
第二天一早,院门口多了第四张纸。
纸上写着四个大字,落款下方有一个墨迹未干的名。
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。
柳河老头看得最久。
他看完了,问了一句。
「掌柜的,这几个字念什么。」
「亮院免核。」
「免核是啥意思。」
「就是不核。」
「那……那咱院以后就没人来查了?」
「来。」
「来了干啥。」
「来看这张纸。」
柳河老头没有再问。
他临走的时候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看了很久。
院门口那四张纸在风里翻着。
第四张最旧——因为它只有一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