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奉行事来人了。
来的不是考功使,也不是校律典事。
是巡道使。
一个四十上下的女子,穿一身深青,腰间挂着一串黑木牌。
她进门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人。
是看门。
她看着那副新换的门槛,看着门槛上头的两截木头,看了很久。
「亮院换门了。」
「换了。」
「为何要换。」
「旧的不结实。」
巡道使点点头,走了进来。
院里的人都在院子里。
三百多人,蹲的蹲,躺的躺,围了一大圈。
巡道使在一块石头上站定。
「奉行事巡道使,今日来宣读三章新条。」
苏窈在人群后头抬手。
「宣。」
巡道使从袖中取出一卷。
「三章第五事,一:凡言天者,皆妄。二:凡立章者,须先报卧者之数。」
她念完,抬起头。
「亮院,报数。」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石大牛往前站了半步。
「报。」
「报多少。」
石大牛张了张嘴。
「……一百二十七。」
巡道使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「一百二十七。」
「一百二十七。」
「今日之前,亮院一百二十七人。」
「今日之前。」
巡道使盯了他一眼。
「那今日之后呢。」
石大牛的汗下来了。
「今日之后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报一个准确的。」
「准确的是三百二十七。」
巡道使转头看向陆闲。
「亮院掌院。」
陆闲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「在。」
「你院今日三百二十七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奉行事要核三百二十七人。」
「核。」
「何时核。」
「现在。」
「核什么。」
「核名。」
「名字呢。」
陆闲往院子里那圈石灰看了一眼。
「在地里。」
巡道使的眉毛挑起来。
「在地里?」
「在院中地下。地上那个圈上。」
巡道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太阳照着那圈白线,白线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印子。
她看了很久。
「一圈印子,就是三百二十七个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按手印的怎么算。」
「按手印的也是人。」
巡道使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我今日带了三十份核册。」
「三十份。」
「三十份核册,核三百二十七人。」
「核不完。」
「核不完就少核。」
「少核就不算数。」
巡道使的手指在木牌上敲了一下。
「那你为何不让人少报。」
陆闲走到那圈边上,蹲下,用指尖点了点一个印子。
「这个印子是谁的。」
巡道使皱眉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就对了。」
陆闲点了点旁边那个。
「这个也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你今日核不出数。」
「核不出。」
巡道使咬着牙。
「我今日带来三十份册,是执经堂给的数。」
「执经堂的数怎么来的。」
巡道使没答。
「我猜是猜的。」
陆闲抬头。
「猜的数要核,就得写。写要纸。纸在哪。」
巡道使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纸……在执经堂。」
「执经堂的纸要一指三帘。一指三千张。」
「三千张。」
「三千张要发到各宗。」陆闲道,「各宗今日领了多少纸,各宗心里有数。他们领了纸,就得核。核不出来,就得慢慢核。」
巡道使明白了什么,脸色变了。
「你是说——」
「各宗今日都在拖。」陆闲道,「他们领了纸,回去一核,核不出数,就往上报『待核』。报了『待核』,年终核销的时候,这一整年的纸就都算他们的。」
「那……那执经堂就核不出数。」
「核不出。」
巡道使的手在发抖。
她今日带了三十份册子,本以为是稳的。
如今看来,那三十份册子,是从各宗的纸堆里拼出来的。
各宗拖一日,那三十份就废一日。
「你……你早就知道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陆闲道,「我只是知道,各宗今年都领了纸。」
巡道使盯着陆闲,盯了很久。
她忽然把手里那卷核册往怀里一收。
「亮院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要清院。」
院子里静了。
石大牛的腿一软。
「清……清院?」
「清院。」巡道使重复了一遍,「凡卧者,一律逐出。」
「那三百二十七个人呢。」
「逐出一个,清一个。」
「清到最后剩几个。」
「剩掌院一个。」
陆闲站起来。
「那就剩一个。」
「一个。」
「我一个人。」
「你一个人。」
陆闲点点头。
他转身,朝院里那一圈的印子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对着院子喊了一声。
「都起来。」
三百多人一齐抬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