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梦里往前走了三步。」
「为什么走。」
「我想看看他脚边有什么。」
「看到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三步就到了?」
苦渡摇头。
「三步是走的时间。走的时候,我的脚没动。」
陆闲盯着他。
「那是什么。」
「是一道。」苦渡停下来。
「什么。」
「是墙。」
「什么墙。」
苦渡的嘴唇抿了抿。
「就我刚才说的那道墙。」
陆闲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阶下,仰头看天。
天上一片云,云缝里那一线白比半个月前又宽了。
「石大牛。」
「在!」
「苦渡这两日吃什么都香。」
「啊?」
「他入梦之前,是睡修的人。」
「睡修……是啥意思。」
「是躺着修行的人。」
石大牛咽了口唾沫。
「那……那现在呢。」
「现在他醒着,我们得让他有得睡。」陆闲道,「他夜里不睡,白天得补。」
「那熬粥。」
「熬粥。」
苟厨子从灶间探出头。
「熬两锅。」
「两锅。」
「两锅够吗。」
「够。」陆闲道,「他睡一锅,剩下的留着。」
「留着干嘛。」
「留着我们夜里醒着的时候喝。」
石大牛琢磨了半天。
「那……那他梦中看见的那个,是不是就是我们说的那个天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……那他为什么不说话。」
陆闲看向苦渡。
「因为他要等人来。」
「等谁。」
陆闲没答。
他走到案前,把册子翻开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那页上有一格空白。
是五月初一给柳河留的。
「苏姑娘。」
「在。」
「柳河那一格先不填。」
「那填什么。」
「填苦渡。」
苏窈把笔递过去。
陆闲接过来,蘸墨。
他一笔一笔地写。
「五月初五。苦渡三度入梦,所见:云非散,为一人身上落层。其人身极大,为墙所阻,不得近。其旁有白一线, 悄悄转。苦渡言:其睁过一次眼,眼来从此。问其所躺之处,曰:井水般凉。问其卧久,曰:久到记不得。问为何不语,曰:等。」
写到这儿他停笔,把笔递回苏窈。
「这一页记完了。」
苏窈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「闲哥,『等』这个字,你是怎么想的。」
陆闲看着那一个字。
「他说他睁过一次眼。」
「那说明他知道有人在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他为什么不说话。」
陆闲摇了摇头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苏窈把册子合上。
「那这一格呢。」
「柳河那一格,先空着。」
「什么时候填。」
陆闲走到院门口,看着那三张纸。
「等我们知道他在等谁。」
苦渡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。
他醒的时候,第一句话是问日历。
「今天初几。」
苏窈告诉他,五月初六。
苦渡「哦」了一声,躺回去,闭上眼。
石大牛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「他不高兴吗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他为啥哦一声。」
苏窈把册子翻到那一页。
「他是在数日子。」
「数日子干嘛。」
「因为他在梦里,是数着日子醒过来的。」
石大牛打了个哆嗦。
「那……那说明他梦里的日子,比外面的短。」
「短一点。」苏窈道,「或者长一点。」
「哪个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石大牛咽了口唾沫。
「那咱要不要问他。」
「问什么。」
「问他梦里那个,等的是谁。」
苏窈看着苦渡。
苦渡已经又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一点泪痕。
苏窈把笔重新拿起,在册上又添了一句。
「苦渡问今日初几。答:五月初六。苦渡应了一声,复睡。此非不悦,乃数日也。梦中之日,短一分则不知,长一分亦不知。」
写到最后一笔,她把笔搁下。
「闲哥,那咱院门口那张纸,要不要也添一句。」
陆闲从院门口走过来。
「添什么。」
「添一句:亮院也在等。」
石大牛「啊」了一声。
「咱等谁。」
陆闲在台阶上站定。
「等他自己说。」
院子里静下来。
东廊下,苦渡的胸口一起一伏。
他睡得很沉。
沉得像一座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