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瓜香。
卷瓜不知何时也跟进了梦——那道裹着天道印与旧天天威的「宜躺」意,顺着苦渡睡熟的心神,自然渗了进来。矮榻边多了颗圆滚滚的瓜,瓜尾朱红印鉴一闪,「嗝」地吐出俩字:
「宜躺……嗝。」
梦里的苦渡笑了,伸手摸了摸那颗瓜,像摸个老友:「你也来了。」那声笑里没有一点防备,像对着个真能说上话的老伙计。它站在旁边,第一次觉得「惧」这种东西,搁在这种笑跟前,竟无处安放。
它方才塞那些「惧」,被这声嗝一暖,全化成烟,连余温都没留。它灰溜溜退出去,指尖刚近那颗瓜,印鉴一闪,把它弹开半寸。那印鉴一闪,金光虽淡,却烫得它影子里发虚——它忽然懂了,这颗瓜护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院子的「不想卷」,而这东西,它牙口再利也咬不碎。它缩回手,破天荒对一颗瓜生了「惹不起」的念头。
廊下,苏窈提着册子夜巡。廊下挂着一盏灯,灯芯爆了个花,映得她笔尖一明一暗。风穿堂过,把册页吹得轻轻颤。她看了一眼里屋——陆闲的窗黑着,睡得踏实;门外灰袍睡熟;墙根那缕影淡得发虚。她落笔写下:「尊者一觉,暗色入梦未果。院中「宜躺」之暖,非言辞可破。」灯花又爆了一下,把她影子投在墙上,晃了晃。她写完,把册子往怀里一收,那动作轻,像怕惊着里头的睡意。
「苏督查,大半夜的,记啥呢?」排十七号揉着眼从檐下探出头。
「记一笔——尊者睡了,暗色没招。」
「它这是第几回没招了?」
「第三回。」苏窈瞥他一眼,「比你出勤还勤。」
「里屋那位真没动静?」
「陆闲师兄?」苏窈想了想,「他要是醒了,记档的就不是我,是他。」
卷王哦一声,翻回去又睡了。陆闲若醒了,记档的就是他,不是苏窈。
门口的石大牛抱着棍,冲墙根那团影咧嘴:「大半夜杵那儿干啥?要进不进。陆闲师兄交代过,夜里不发工牌,你搁外头慢慢等。」
影没答话,往墙角缩了缩——它头回在一个守门汉子面前,连进都不敢进。
「嘿,还知道害臊。」石大牛把棍顿了顿,「锅里给你温着粥呢,喝不喝?」
影往椅子后头挪了挪,像在说「不用」。
「不吃拉倒,别怪俺没请。」
它瞥见廊下那本册子,心下了然——这院不光有瓜护,还有册子在记,它每动一次,都白纸黑字落了档。它伸手去够那本册子,想翻看苏窈写了啥。指尖刚触到册皮,苏窈像背后长了眼,啪地把册子按住。它缩回手——这院连记档的都警觉。
它退出院墙外,回头又瞥了一眼:苦渡把瓜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搁在瓜顶上,睡得比方才更熟。那副「有瓜陪着,天塌不管」的睡相,让它僵了一瞬——它竟有点羡慕。这些年四处觅食,从没谁陪过它。而这个人,睡着了都有瓜陪,有全院护。
「一个「无」的人,」它在影子里喃喃,「倒比我们这些「有」的,过得像样。」
它甩甩头,把这念头甩掉。可那点羡慕像根小刺,扎在影子角落,一时拔不净。
院墙外,它盯着那扇门。它不怕卷王,不怕长老,它怕这种「你拿我没办法」的安稳。它盘算:明日卯时,苦渡若睡到自然醒,「松」便坐实。必须在他醒前最后一刻,塞个最毒的——让他梦见因睡误了大事,惊出一身汗,猛坐起,气一提,「有」归来。
后半夜的院墙外,风更凉了,远处隐约有更鼓一记,闷闷的,像隔着水。它坐在椅子上,影子里那点羡慕还没散,却多了层认栽的空——它今晚,是真没招了。风里那股粥香又飘过来,凉了,甜气散了,却还是勾得它影子里发空。它忽然有点饿了——不是缺食,是缺这么一碗苟厨子温着的粥。
排十七号又迷醒了一回,扒着窗缝瞅见那影子还在,小声问:「暗色……它咋还不睡?」
窗台上的卷瓜「嗝」了一声,像说「它不敢睡」。
「那它怪可怜的。」卷王嘟囔一句,翻回去睡了。
院里更静了,只剩瓜叶沙沙,和它自己的影在墙上慢慢移。
里屋又飘出半句梦话,是陆闲的声音,字都黏在一起:「明儿的工单……就排一件事……睡觉……」
瓜「嗝」了一声,像替全院应了:「准了。」陆闲的工单上,今儿只排一件事:睡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