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序之海的最深处,那道执掌了万万年的旧序,终于起了身。
它一立起来,三界都打了个寒颤。不是雷,不是风,是某种更底层的秩序在发紧——像天地间所有钟摆同时停了半拍,连惯会打盹的野猫都从屋顶惊起,浑身的毛炸成了一团蒲公英。
它没化雷,也没捏分身。只把万载旧序的威压,凝成一道金影,径直落向玄明宗陆闲那方小院。
金影还没到,半座山先变了颜色。
山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往下抹了一层金,崖壁上的苔先亮,继而连石缝里的草都泛起冷光。风停了,惯会顺着沟膛打的呼啸也咽了回去,整座山静得能听见露珠砸在叶尖的声。陆闲院里那几株瓜藤却没事人似的,叶子照旧垂着,把那层金光当寻常日头。
掌门峰上,宗律长老正端着茶。茶杯「咔」地裂了道缝,茶渍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抬头望见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金光,手一抖,半袖茶泼了出去:「旧、旧天……它真下来了!」
掌门攥紧了栏柱,指节压得发白:「它不是降劫。它是亲临。三界万载,旧天亲临凡尘,屈指可数。」
院门口,石大牛正扛着两筐新摘的瓜往里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瓜筐往地上一顿,挠了挠头:「闲哥,这天怎么黄得跟要塌似的?」
陆闲在躺椅上翻了个身,含糊应道:「塌不了,你筐里瓜还多着呢。」
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完全睁开,手里那半块瓜还举在腮边。可金影压下来的那一瞬,他搭在椅沿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怕,是像听见远处有人敲门,本能地先记下了门响的方向。陆闲没起身,只是把瓜往怀里收了收,像护着个怕惊的物。
金影落定,在院门外三尺站住了。
满山的人都看见了那幕奇景——那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,竟进不来。
不是被阵法挡了。是门口那块木牌还歪歪挂着:「免谴招牌·无天谴区·闲人(含天谴)免进」。牌下的瓜香悠悠飘着,混着几声长短不一的鼾,把金影那股威,衬得像隔壁串门的客气。
旧天低了低头,先看那块牌子,又看院里头——陆闲瘫在躺椅上,半块金纹瓜举在嘴边;几只野猫横在檐下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它,旧序之主,被一块木牌挡在了门外。
「……」旧天第一次对一个凡人的院子,生出「要不要先敲门」的迟疑。
陆闲是被那缕金味闹醒的。他睁眼一瞧,门口立着个金光老者,背后拖着半截旧序余晖,像谁把后半截黄昏披在了身上。
「您谁啊?」他揉了揉眼,半块瓜还叼在嘴边。
旧天微微一怔。万载以来,头回有人见它问「您谁啊」,而不是「叩见天道」。
它定了定神,吐出四个字,每个字都带着万钧分量:「吾乃旧天。」
满院弟子,但凡还醒着的,一口气都屏到了嗓子眼。
陆闲却只「哦」了一声,把瓜从嘴边挪开,上下打量了两息,身子往躺椅里又陷了陷,伸手从院角杂物堆里扒出一把竹椅,往旧天脚边一搁:「旧天啊。您坐,站着累。」
椅面上还沾着半片瓜籽。
连旧天都噎住了。它执掌旧序万万年,受尽敬畏,头回被人搬了把椅子。
掌门峰上,宗律长老捂了眼:「完了,陆闲把天道当串门的了。」
掌门却笑不出来:「它连『造一个有来收编他』都做不到,下一步,怕不是要亲自下场了——如今真来了。」
满宗弟子,但凡还在无天谴区外的,齐刷刷腿肚子转了筋。排十七号原本在院门口守着避难登记处,一见那金影,手里的朱砂册子「啪」掉在地上,哆嗦着往陆闲院里缩:「母、救命……不对,陆闲师兄救命!」
老槐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,懒洋洋的,像晒饱了太阳的调:「小子,它来压你了。你别动,顺它。」——闲道六艺里那手「顺」,便是借对方逼来的势反着推:旧天的威压如潮,陆闲不动不抗,潮水便顺着他身形漏进了瓜里。
声音落处,院角那道树影比昨日又淡了半分——它传一次音,便散一分。
旧天抬了手。万载天威自掌心倾泻,金光如潮,直压躺椅上的陆闲。那一压,足以让一界山岳跪伏、令万修神魂战栗。
金光淹了小院。
弟子们闭了眼,等那一声天崩。
石大牛把瓜筐往地上一放,想跨进院护着陆闲,脚下却像被什么黏住了——那块免谴招牌轻轻晃了晃,把他也挡在了「闲人免进」的圈外。他急得直跺脚:「闲哥!」
可等了三息,什么也没发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