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军需大仓的院子里,今天透着一股子火药味。
一辆挂着南京国防部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,斜停在库房大门前。
车里下来的男人叫严立明,后勤总局派来的铁面审计官。
这人在国军内部出了名的油盐不进,外号“严阎王”。
此刻,严立明正站在空荡荡的甲字号库房里,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黑皮账册,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。
“陆处长!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”
严立明指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木架子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陆骁脸上。
“三千支德制步枪!两百挺轻机枪!还有成箱的盘尼西林!”
“你这账本上居然写着受潮融化、挥发成气了?”
严立明猛地把账本摔在旁边的空木箱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简直是荒谬透顶!滑天下之大稽!”
陆骁靠在门柱上,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。
他不仅没慌,反而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了擦苹果皮。
“咔嚓。”
陆骁咬了一大口苹果,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响亮。
“严长官,火气别这么大,伤肝。”
他嚼着苹果,含糊不清地指了指账本。
“那上面可是有钱万仓副局长的亲笔签字和红泥大印。”
“钱局长亲自核实过的损耗,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严立明冷笑一声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你少拿钱万仓来压我!别人怕他,我严立明不怕!”
他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陆骁那张满不在乎的脸。
“我直接受命于国防部最高审计委员会。”
“别说他一个副局长,就是局长来了,今天这批物资对不上,你也得进军事法庭!”
陈铁柱站在陆骁身后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蒲扇大的手掌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冲锋枪。
只要少爷一个眼神,他马上就能让这个吵闹的家伙永远闭嘴。
陆骁却抬起手,按住了陈铁柱的胳膊。
他没有反驳严立明,而是抬起左腕,看了一眼手表。
上午九点五十七分。
根据前几天从日军东亚饭店偷来的绝密布防图显示。
日军的全面总攻时间,就在今天上午十点整。
陆骁咽下嘴里的苹果,随手把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严老哥,大老远从南京赶过来,挺辛苦的。”
陆骁从兜里又摸出一个苹果,笑眯眯地递了过去。
“真不吃个苹果润润嗓子?待会儿可能就没机会吃了。”
严立明一巴掌拍开陆骁递过来的手。
“少给我来这一套!糖衣炮弹对我没用!”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我现在就去给南京发电报,让人来封了你这破仓库!”
“陆骁,你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吃枪子吧!”
严立明转过身,气冲冲地往仓库大门外走去。
陆骁看着他的背影,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九点五十九分。
十秒,九秒,八秒……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”
一阵凄厉刺耳的防空警报声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上海滩的天空!
这声音尖锐到了极点,仿佛能直接刺穿人的耳膜。
严立明刚走到大门口,脚步猛地僵住了。
他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阴沉沉的天空。
云层上方,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密集的轰鸣声。
那是几十架日军三菱轰炸机编队引擎发出的咆哮。
如同死神的战车,正碾压着苍穹呼啸而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严立明手里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,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摆子。
“防空警报!是小鬼子的飞机!”
外面执勤的守卫们爆发出惊恐的惨叫,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。
陆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冷酷。
“老子的平账机会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啾——”
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从头顶划过,那是航空炸弹下坠撕裂空气的声音。
“轰隆!!!”
第一枚重磅炸弹直接落在了仓库外面的操场上。
地动山摇!
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,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。
坚固的水泥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,碎石和泥土像炮弹一样四处飞溅。
仓库的大铁门被气浪硬生生掀飞,狠狠砸在墙壁上。
“啊!”
严立明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。
他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,连滚了五六米,重重撞在木箱上。
漫天的灰尘和硝烟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,呛得他剧烈咳嗽。
“轰!轰!轰!”
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周围炸响,整个军需大仓仿佛变成了一叶在狂风骇浪中颠簸的孤舟。
屋顶的瓦片簌簌坠落,玻璃窗全被震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