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,霞飞路的一栋独栋洋房。
书房里的落地钟滴答作响,空气却沉闷得像要凝固。
军需局副局长钱万仓像头困兽,在羊毛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他手里端着半杯白兰地,琥珀色的酒液随着手腕的颤抖不断晃荡。
百乐门爆炸的消息,半小时前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朱金山死了,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拼凑起来。
死个处长事小,可那三万大洋的假账事大!
那笔钱,他钱万仓可是拿了足足一半的回扣!
原本计划让陆家那个草包少爷顶罪。
现在朱金山突然被炸成灰,宪兵队和巡捕房全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。
万一查到他头上,上军事法庭吃枪子都是轻的。
“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!”
钱万仓猛地将酒杯砸在地毯上,昂贵的玻璃杯闷声滚落。
就在这时,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。
“老爷,有位自称陆骁的少校说要见您,他说手里有您急需的东西。”
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钱万仓猛地转身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陆骁?那小子没死?还敢跑到自己家里来?
一股混杂着恐慌的狠厉瞬间涌上心头。
钱万仓快步走到书桌后,一把拉开抽屉。
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,咔哒一声上了膛。
“让他进来!”
门开了,陆骁穿着那身沾了点夜间雾气的定制西装,闲庭信步地跨进书房。
他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,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上的碎玻璃。
最后,视线稳稳地落在了钱万仓黑洞洞的枪口上。
“钱局长,大半夜的,火气这么大可伤肝。”
陆骁笑了笑,全然无视那把随时能要他命的武器。
钱万仓双手举着枪,死死瞄准陆骁的胸口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陆少校,你涉嫌勾结日谍炸死上峰,现在还敢上门行刺本局长?”
只要一扣扳机,把这小子打死在这里。
明天一早,所有的烂账和黑锅就全能推到这个死替罪羊身上。
“行刺?您这可是欲加之罪。”
陆骁不仅没退,反而径直走到书桌前的真皮客椅上,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银质烟盒,弹出一根香烟咬在嘴里。
“嚓。”
幽蓝的火苗腾起,映亮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。
“我是来给您送‘完美坏账’的。”
陆骁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平缓。
“您要是开枪,明天国防部的审计处就能把这别墅抄个底朝天。”
钱万仓的手指一僵,扳机硬是没按下去。
“你少在这虚张声势!朱金山死了,死无对证!”
陆骁轻笑一声,将一本厚厚的黑色账册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。
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。
“死无对证?那可未必,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好用。”
钱万仓狐疑地盯着那个本子,枪口依旧指着陆骁。
左手却试探着翻开了账册的扉页。
只看了两行,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是一本重新做过的军需账本。
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,每一笔军粮调拨、每一批弹药流失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但所有的签字和责任人,全被扣在了朱金山一个人头上。
更绝的是,账本最后附着一份详细的“日谍勾结口供”。
上面清晰地写着:军需处长朱金山长期倒卖军需资敌,今夜在百乐门与日谍交易。
因分赃不均引发内讧,导致手榴弹走火殉爆。
而他陆骁,则是“暗中查访、拼死保护大仓物资未遂”的卧底功臣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捏造!”
钱万仓嘴上厉声呵斥,握枪的手却不自觉地放低了三分。
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,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份账本的价值。
逻辑严密,死无对证。
不仅把三万大洋的窟窿全推给了日谍,还给国防部留足了面子。
“捏造?钱局长,这叫财务损耗的合理化包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