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内只过了一句:主公这半个月,恐怕已经把成都的杯子摔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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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,汉中王府。
第三只青瓷杯砸在阶前。
碎片弹到黄权的靴子上。
“曹贼!曹贼欺人太甚!”
刘备一脚踢翻案几,账卷散了一地。
阶下四十几个人,齐齐跪下。
“大王息怒!”
刘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息怒?”
“大王息怒!”
“请大王保重身体,切勿因逆贼伤了肝脾!”
“臣愿请命北伐,为大王斩曹丕之首!”
一声比一声高。
刘备站在那里,看着底下这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。
他今天已经摔了三只杯子,踢翻两张案子,哭过一次,骂了七遍曹贼。
他还特意在“汉祚已绝”这四个字上停了三息,抬头看了一圈。
没有一个人接。
李严在骂曹丕。
李恢在骂华歆。
糜竺在抹眼睛。
连许靖那把老骨头都跪在最前面喊息怒。
刘备腹内滚了一句:孤演得还不够明显吗。
孤都说汉祚已绝了。
绝了以后呢。
绝了以后总得有人接着,你们倒是给孤接一句啊。
“汉室倾颓……”刘备的声音低下来,“孤,无颜见先帝于地下。”
“大王何罪!罪在曹贼!”
“对!罪在曹贼!”
刘备闭上眼。
法正若在,这个时候早该往前踏出半步了。
刘巴若在,昨夜就该把表文写好递进来。
现在这满堂,一个能猜他心思的都没有。
一群饭桶。
“大王!”许靖伏在地上,“臣请大王下诏,讨伐篡逆!”
“讨伐。”刘备重复了两个字,“以什么名义讨伐?”
许靖愣住。
“大王是汉中王,自然是奉汉室之——”
他卡住了。
汉室没了。
满堂静了三息。
刘备等的就是这三息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就在这时候,阶下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上来。
“报——”
“何事。”
“军师诸葛亮,现在殿外求见!”
刘备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。
他把那口气吐出去,脸上重新压下沉痛。
“快传。”
殿门打开。
诸葛亮进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沾了江水的旧袍,手里的羽扇也没拿。
他没有说话,先跪。
跪下之后,把额头贴在砖上。
满堂全愣住了。
“孔明?”刘备走下三级台阶,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臣,为汉室哭。”
诸葛亮抬起头。
“汉帝已废,宗庙易姓,天下无主。”
“大王承高祖之血,居汉中之位。今汉祚已绝,不即天子位,何以慰四百年之魂灵,何以答亿兆之望?”
他往前伏了一次。
“臣诸葛亮,请大王即皇帝位。”
殿内三十几个人,慢了半息,全跪下去。
“臣等请大王即皇帝位!”
刘备站在阶上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松开了。
“……不可。”
他退了半步。
“孤本汉室之臣。今日若自立,与曹丕何异。”
“大王——”
“此事,休要再提。”
刘备转过身。
诸葛亮伏在地上,一动没动。
他心里叹了一声:来了。第一次辞让。按规矩,还得再来两次。
第二天,群臣还想着如何劝进的时候!
“报!”
内侍手里捧着一只封套,火漆是新的。
“建业急报!大将军关羽,遣快船十日不停,八百里加急送到——”
刘备猛地回头。
“上表。”
那只封套被举过头顶。
“大将军劝进表。”
殿内死寂。
诸葛亮的肩膀,在砖上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只封套,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。
腹内只过了一句:关将军这一步,比亮快了整整八天。
刘备伸出手。
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三息。
阶下四十几个人,全都抬起了头,看着他。
刘备接过封套。
他的指头压在火漆上,慢慢往下掐。
火漆裂了。
刘备的眼睛落在第一行字上。
他的喉咙里,发出一个字。
“二……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