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爬上天中,燥热的暑气笼罩整条铜锣巷。
距离林愁被送入医院,还没到正午,这场发生在95号轧钢厂家属四合院的风波,如同插上了翅膀,顺着胡同、巷弄飞快扩散。
有人亲眼看见林愁满头血痂被手铐锁住押走,也有人远远听见少年当街嘶吼的控诉。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在物资匮乏、日常缺少新鲜谈资的年代,一桩牵扯烈士遗孤、邻里斗殴、大院纠纷的大事,根本压不住。
起初流传出来的版本十分片面,不少只听了半截闲话的街坊,先入为主跟着院里先前散播的谣言议论。
一群路人围在巷口树荫下纳凉闲谈,一名中年大妈咂了咂嘴,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:“我就说嘛,林愁这小子本来就是个坏种!多大的仇怨,下手这么狠,直接把刘家老二、阎家儿子打残废,真是吓人。”
话音刚落,她身旁几个平日里一同唠嗑的老姐妹动作出奇一致,拎起小板凳连连往后撤,刻意拉开距离,甚至有人宁可直面毒辣的日头,后背晒在阳光下,也不愿再和她挨在一处。
大妈一愣,满脸茫然,连忙扯住离得最近的李大妈追问:“哎,你们躲啥?我说错啥了?”
李大妈神色谨慎,压低声音:“这话是谁跟你说的?可别胡乱往外讲。”
“这还用别人教?整个95号院都传开了,林愁不尊老、不爱幼,打骂老人孩童,不是坏孩子是什么?”
李大妈叹了口气,左右环顾一圈,确认四周没有陌生路人,才缓缓开口:“你仔细琢磨琢磨,这话漏洞多大。林愁被人关在四合院半个多月,大门都出不去半步,他去哪到处惹事打人?倘若他真的整日寻衅闹事,街道办早该上门管束,还用等到现在?他被软禁的时候,怎么没见他出来闹?”
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,大妈慢慢回过味儿,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。
亲眼目睹上午大院全部经过的一位老太太凑了过来,几人立刻头碰头挤在一处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我今天就在95号院墙外看得清清楚楚,林愁顶着一头血葫芦似的伤口想要出门,刘家和阎家两个半大孩子死死堵着门不让走,摆明了就是怕他去街道、去公安局告状!”
“前几天院里三个大爷还张罗着要林愁掏钱,平白无故让他拿出两百块,换谁谁乐意?不肯掏钱,就扣一顶不尊老爱幼的帽子,一群人围着欺负一个孩子。”
“说是办流水席花掉四百块抚恤金,可咱们这条胡同的街坊,谁见过那场宴席?饭菜酒水全是院里自己人分着吃掉,说白了就是借着办丧事,明目张胆瓜分烈士的抚恤钱!”
听闻内情,几名妇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不至于吧?一群街坊邻里,何苦对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下这种狠手?”
“你是没吃过苦,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,这就是老话讲的吃绝户!”老太太眼神沉重,缓缓解释,“慢慢借着借钱借粮,掏空两个孩子手里所有钱财粮食,把人锁在院里断了生路。城里活不下去,林愁兄妹只能回乡下投奔爷爷奶奶。到时候,房子、四级电工岗位、剩下的抚恤金,可不就全都落到院里那几户人手里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