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距离黑石堡一里外停下。
不能再往前了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已经浓到化不开,像有实质的糖浆,粘稠地糊在口鼻、皮肤、甚至眼睫毛上。
每一次呼吸,都像在吸进滚烫的、带着铁锈和腐烂花蜜味道的蒸汽。
地面在颤动。
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,而是持续的、细微的、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缓缓搏动的震颤。
每一次搏动,都带来隐约的、闷雷般的鼓声回响,和无数重叠的、疯狂的、欢愉到撕裂的笑声。
黑石堡就在眼前。
但它已经不再是“城堡”了。
城墙还在,但那不是石头的灰色,而是暗红色的、仿佛剥了皮的血肉般的颜色,表面布满粗大的、搏动的、像血管又像藤蔓的脉络。
城墙的箭垛和了望塔,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、咧开的巨嘴,从里面垂下黏稠的、暗绿色的唾液,滴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。
城堡的大门,原本是厚重的橡木包铁,现在变成了一张覆盖整个门洞的、由无数张惨白笑脸拼成的巨大面具。
面具的嘴咧开着,黑洞洞的口腔深不见底,里面传出更响亮的鼓声和笑声。
而城堡周围,原本应该是荒芜的旷野和碎石地,现在却长满了……庄稼。
麦子。金黄色的麦子,在灰白的天光下疯长,麦秆粗得像小树,麦穗大得像人头,沉甸甸地垂着。
但麦穗上长的不是麦粒,而是一张张咧开的、惨白的笑脸。
每一张笑脸都在无声大笑,嘴巴开合,随着地下的搏动微微颤动。
风吹过麦田,麦秆摇晃,无数张笑脸此起彼伏,像一片金色的、活着的、疯狂微笑的海。
甜腻的气味就从这片麦海里涌出来,混着新鲜麦秸的清香,和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血肉腐烂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发酵的酸臭。
苏白站在队伍边缘,看着眼前的景象,胃里一阵翻搅。他以为会看到扭曲的怪物,狰狞的触手,血腥的屠杀场。但不,不是的。
是麦田。是笑脸。是鼓声。是笑声。
是一种更荒诞、更诡异、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“正常”。
仿佛这片土地,只是在庆祝一场盛大的、疯狂的丰收。而他们这些外来者,是不请自来的、破坏气氛的恶客。
“列阵!!”
禁卫军统领的吼声穿透鼓声。圣武士们迅速结成盾墙,圣光亮起,在甜腻的空气中撑开一片相对清净的区域。
深林姐妹会的祭司们开始吟唱,翠绿的光芒从地面升起,试图压制那些疯长的麦子。钢铁颂者的技师们架起灵能炮,炮口对准城堡大门。
但麦田没有攻击他们。笑脸只是笑着,麦秆只是摇晃。鼓声和笑声持续不断,像背景音乐,永恒地播放。
“不对劲。”李执事低声说,手里的探测仪屏幕疯狂闪烁,“污染浓度在升高,但没有主动攻击意图。它们在……等待?”
“等什么?”王执事皱眉。
“等我们进去。”时劣开口,声音很平。他赤脚站在最前面,黑袍在带着甜腻味的风中微微飘动,深红色的眼睛盯着那张巨大的笑脸大门,“‘祂’在邀请。进去,参加‘宴会’。不进去,就在外面听着音乐,闻着香味,直到……自己也变成音乐的一部分。”
他说着,抬起右手,缠绕银链的手指张开。暗红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,像试探的触须,飘向最近的一片麦田。
雾气接触到麦秆的瞬间,麦秆上的笑脸同时转向时劣。嘴巴咧得更开,发出无声的尖啸。麦田开始剧烈摇晃,麦秆相互碰撞,发出哗啦哗啦的、像无数人同时鼓掌的声音。
但雾气没有消散,反而更加浓郁,顺着麦秆往上爬,试图包裹那些笑脸。笑脸在雾气中扭曲,挣扎,颜色从惨白变成暗红,最后“噗”地一声,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炸开,喷出一小团灰白的烟雾。
烟雾迅速被风吹散。但那根麦秆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发黑,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,洒在地上。
周围的麦田静了一瞬。然后,更剧烈的摇晃爆发。所有笑脸同时张开嘴,不是无声的,而是发出真实的、刺耳的、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尖笑。
“嘻嘻嘻嘻——!!!”
笑声汇成音浪,狠狠撞在圣光盾墙上。盾墙剧烈晃动,几个圣武士闷哼一声,嘴角渗血。
“它们有反应了!”雷纳德大喊,“准备冲击!”
“不。”时劣收回雾气,深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,“它们在模仿。刚才我的污染,让它们‘学会’了攻击。看。”
他指向另一片麦田。那里的笑脸不再只是傻笑,而是开始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——愤怒,痛苦,狂喜,恐惧——然后,从笑脸的嘴巴里,喷出一股股暗绿色的、带着甜腥味的汁液。
汁液溅在圣光盾墙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盾墙的光芒黯淡了一分。
“它们在进化。”李执事声音凝重,“通过接触权能,快速适应,模仿,反击。不能久留。必须立刻突破,直取核心。”
禁卫军统领点头,巨剑前指:“光明教廷,正面突破!深林姐妹会,压制麦田!其余人,跟上,冲进城堡!”
“圣光——庇佑!!”雷纳德怒吼,手中长剑爆发出刺目的金白光芒,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刃,狠狠劈向那张笑脸大门。
轰——!!!
光刃斩在面具上。面具发出震耳欲聋的、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悲鸣。嘴部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,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门洞。
“冲!!”禁卫军统领一马当先,冲进门洞。圣武士们紧随其后。
“走!”时劣对苏白和李执事说,赤脚迈出,银链叮当,像一道黑色的影子,掠向门洞。苏白咬牙跟上,李执事和王执事一左一右护在两侧。
冲进门洞的瞬间,苏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不是物理上的冲击,而是感官的错乱。鼓声和笑声瞬间放大了十倍,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。甜腻的气味浓到让人窒息,还混杂着浓烈的血腥、腐肉、线香燃烧的烟味。视野在晃动,扭曲,色彩变得异常鲜艳又异常污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