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向里打开的时候,从门缝里涌出一股气流,凉的,带着走廊里壁灯灯丝加热过的空气的味道,暖的,干的,混着地毯绒毛被烤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焦味。
他抬起头。
前方出现一道阴影,是人的轮廓。白色的衬衫在走廊的壁灯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接近银色的白色,鞋面上那道浅痕在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张楮墨抬起头,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笑容。
“你来了。”
玄珩点了点头。
【哇,那个笑容好好看,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,不是那种耀眼的光,是柔和的、温暖的、让人想靠近的光】
【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,看到渡鸦站在门外他一点都不惊讶,好像他早就知道渡鸦会来,好像他一直在等玄珩来】
【啊啊啊啊,渡鸦走开,让我来,你想得美,渡鸦会先让你走开,用一种让你不敢不走的眼神】
【“你来了”,两个字,不是“你怎么来了”,不是“你来做什么”,是“你来了”。像他知道渡鸦会来,像他在等渡鸦来,像渡鸦来是理所应当的事】
【渡鸦点头了,什么都没说,就点了一下头。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“我来了”,不需要说,点一下头就够了】
【你们看小漂亮的手,他开门的时候手放在门把手上,五根手指的位置刚好和那道“Z”字形的刻痕对上了。】
【小漂亮的笑还在,从看到渡鸦的那一刻到现在,一直挂着,没有收过。他对别人笑都是礼貌性的,三秒就收。这个笑了五秒了,还在笑。】
走廊里,玄珩转身,他的身体从正对着门的方向转到了正对着走廊的方向。
玄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,他缓缓地抬起手。
【他们这是要做什么?】
【渡鸦笑了???他居然会笑???从进副本到现在他笑过吗?没有,一次都没有】
【他笑起来跟不笑完全是两个人,不笑的时候是刀,笑的时候是——包着丝绒的刀】
【那个手势,单膝跪地的前置动作,他要干什么?】
“你会保护我吗?”张楮墨露出一个乖巧的,甜蜜的,像一块刚出炉的、撒了糖霜的糕点的笑容。
爱意值上涨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。
咚,咚,咚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用指节叩他的颅骨。
他没有去看面板。视线没有往下移,瞳孔没有往右偏,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。
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玄珩身上。
【他这个笑跟刚才不一样】
【他不是在问渡鸦,他是在确认。确认完了,他才敢做接下来的事】
玄珩想也不想的点点头。
他右膝先落地的,膝盖和石板之间发出一声闷响——咚。
他的左膝弯着,脚尖点地,脚跟悬空。
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五指并拢,掌心贴着胸口的位置,指尖朝着左肩的方向。
他抬起头,视线从张楮墨的膝盖开始往上移动。
经过毛衣的下摆,经过毛衣的领口,经过下巴,经过嘴唇,经过鼻梁。
最终落在张楮墨的眼睛上。
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张楮墨的脸,就像是一面镜子。
“我将永远忠诚于您。”
【我的妈呀,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——单膝跪地,手放胸口,抬头看人,这是骑士礼】
【这是什么?我是不是缺了什么没看到——没有缺,就是从“你会保护我吗”到“我将永远忠诚于您”,中间没有对话,没有眼神交流,没有商量。他问,他答。直接跳过了“为什么”。】
【我的天,转角有NPC出现——女仆?不是女仆,影子比女仆高,比女仆宽,比女仆黑。不是女仆】
张楮墨看着面前单膝下跪的玄珩。
他的眉头不断地抽抽。
这是做什么?你是想要我死吗?
玄珩抬起头看着张楮墨。
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张楮墨看着面前的人。
余光注意到一边出现的影子,影子在动,是边缘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想要从里面钻出来,但表面是一层极薄的、有弹性的膜,把那东西兜住了。
“离开这里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度。
“是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,对上张楮墨的视线,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。
分身在想什么,为什么我现在感受不到?
玄珩突然的走到了他身边,左手从身侧抬起来,从张楮墨的腋下穿过去,绕过他的后背,手指扣在他另一侧的腰线上。
他的右手从他的腿弯下面穿过去,手指扣在他大腿的外侧。
玄珩的动作轻柔,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。
他的头在玄珩的肩窝旁边,他的视线从玄珩的耳廓旁边穿过去,落在走廊尽头那道影子上。
【我的天!天杀的渡鸦,你放我老婆
【啊啊啊啊,老公你挣扎一下啊——他没有挣扎。他被抱起来的时候手没有推,脚没有蹬,身体没有扭。他的头靠在渡鸦的肩窝旁边,他的眼睛在看那道影子,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没有挣扎,因为他不想挣扎。】
【他是怎么发现一边有人的——不是发现的,是知道的。他知道影子在哪里,从什么时候知道的?】
【我老公没了】
【他怎么不选择原路返回呢?】
玄珩抱着张楮墨走在走廊里。
他的双臂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,步伐不急不慢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相等。
他唇角微微上扬,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愉悦。
【为什么抱着阿墨的不是我】
【羡慕了】
【渡鸦这笑容不对劲,一路都没这么开心啊】
【这俩人什么关系,怎么感觉黏黏糊糊的】
【渡鸦不会是被下了什么降头吧】
【等等,我看过这个副本的前置资料,这不是恐怖本吗怎么开始发糖了】
【有没有一种可能,他就是单纯高兴】
【不可能,绝对有问题】
【我赌十包辣条,张楮墨身上有秘密】
【岚姐和陈哥那组才是正常画风,这组画风跑偏了】
【小鱼危险危险危险,小鱼落单了,这个公馆里到处都是镜子,镜子里面有东西】
走廊很长,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抖动的影子。
脚下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,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座空坟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消毒水刺鼻的气息,让人鼻腔发紧。
张楮墨偏过头,后脑勺蹭着玄珩的肩窝,目光扫过两侧墙壁上剥落的墙纸。
灰绿色的霉斑从墙根往上爬,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活物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