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面安静了。
都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。
高岚愣住了,他刚才说什么?杀队友?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?
陈沐风愣住了,他的右手还放在眼镜框上,手指还在横梁上停着。
他在试探,他不是在意扣不扣积分,他是在问如果我杀了队友,你们会阻止我吗。
他在等。等我们的反应。
叶屿愣住了。
梁舟咽了咽口水。
他的喉结从下颌骨的下方往上滚了一下,然后落回去。
滚上去的时候,他的舌根往上顶了一下,发出一个极闷的“咕”。
他转头向着高岚与陈沐风看了过去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高岚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面刚刚被擦拭干净的黑板,还没有写上任何东西。
他的视线从高岚的脸上移到陈沐风的脸上,那张脸上的表情和高岚一模一样。
空白。
两个人的表情重叠在一起,像一面镜子在照另一面镜子。
空白,对于梁舟来说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没有人会保护他。
意味着如果渡鸦真的要杀他,没有人会拦着。
他又转头,看向了站在身边的叶屿。
他的视线落点精确,他的声音颤抖着,声带的振动频率比正常快了不止一倍,快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发抖。
“你们都害怕的吗?”
陈沐风和高岚对视了一眼。
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了不到零点三秒。
高岚的瞳孔里映着陈沐风的眼镜片,陈沐风的眼镜片里映着高岚的瞳孔。
两个人的瞳孔里写着同一个词:许佳。
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许佳身上。
梁舟还是很害怕。他的心跳没有降下来,他的呼吸没有恢复平稳,他的手还在抖。
指甲的尖端在空气里做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、高频的、像蜂鸟翅膀一样的震颤。
他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的视线。他顺着他们所看的方向看去,发现了穿着礼服脸上没有表情的许佳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的右手在胸口上拍了一下。
渡鸦要杀的队友不是我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快到来不及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。
【我的天】
【好炸裂的发言】
【你们有没有发现,每次渡鸦开口说话都很炸裂】
【不是炸裂——是直接。他不铺垫,不暗示,不试探。他要杀谁,他直接说。】
【他说“杀队友扣积分吗”——重点不是“杀”,是“扣积分吗”。他在问规则。他在用规则杀人。】
【胖子是真的被吓到了——你们看他咽口水那一下,喉结都滚上去了】
【许佳的表情——她不是不怕,她是没有“怕”这个功能了】
【梁舟拍胸口那一下,拍得好响。他不是在告诉别人“我没事”,他是在告诉自己“不是我”。】
张楮墨的意识在玄珩的身体里安静了。
餐厅所有人的呼吸声回来了。
玄珩的视线从高岚脸到陈沐风,然后看了一眼叶屿。
高岚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舌尖顶住了上排牙齿的内侧,把‘等等’两个字咽回去了。
陈沐风的右手还放在眼镜框上,手指在横梁上停着,一动不动。
余光里,梁舟正拍着胸口。
手掌压在胸骨上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我还活着的庆幸。
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不到三毫米的弧度,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玄珩看着面前的许佳。
浅粉色的礼服在壁灯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、像骨头一样的光泽。
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一个闪身。
鞋底和地板之间的摩擦声只有一声极短的“呲”,不到零点一秒。
玄珩的白衬衫从梁舟、高岚、陈沐风、叶屿的视野里消失,出现在许佳面前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。
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。
手心里握着什么,银色的,细长的,在壁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【他的速度好快】
【他是怎么到许佳身边的,不是走过去的,是闪过去的。瞬移?还是他的速度超过了摄像头的捕捉帧率?】
【你们看岚姐和陈哥的表情,他们的嘴都张开了,但没出声】
【你们快看他们的表情。】
【许佳的反应呢?】
许佳的瞳孔放大了,虹膜从边缘开始往中心收缩,瞳孔扩张用了不到零点三秒。
她的嘴张开了,话还没有说出口,舌尖还在上齿背后面,气流还没从声带推上来,脖子传来一阵凉。
是凉,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。
那阵凉从她颈侧的位置开始,向左蔓延,经过喉结,经过锁骨,经过颈动脉的走行方向。
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,指尖朝着脖子的方向伸过去,然后她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——站在一边。
浅粉色的礼服,盘起的头发,发髻上那朵浅粉色的玫瑰。
她的身体站在那里,头还朝着玄珩刚才站的方向,嘴还张着,舌尖还顶在上齿背后面。
没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了。
准确的来说,是脖子以下的部分还在站着。
她的头从脖子上滑下来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
落在地上,咚。一声闷的、沉的、像西瓜摔碎的声音。
她的头在地上弹了一下,翻了个面。脸上的表情,嘴还张着,舌尖还顶在上齿背后面。
“啊!”
梁舟在餐厅里面叫了出来。
他的身体僵住了,每一块肌肉都在同时收缩,把他整个人锁死在原地。
他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连睫毛都在抖。
站在一边的女仆们好像没有看到地上的尸体。她们的视线从许佳倒下的方向扫过去,穿过了那滩正在扩散的暗红色液体,然后继续往前,落在梁舟身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