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屿笑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落在带路的女仆身上,她的后脑勺。
头巾的边缘压在她的发际线上,露出的那截后颈皮肤白得像瓷。
女仆们就像是没听到一般。
步伐没有变,节奏没有变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
叶屿的瞳孔收缩了不到半毫米。
然后他转头,视线落在玄珩身上,那个走在队伍最后面、和所有人保持着同一段距离的男人。
他步伐从快变成了慢,步幅从大变成了小,三步之后,他的右肩和玄珩的左肩在一条线上。
“你就不担心吗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,是锋利的、像刀片一样的笑意,薄薄的,轻轻地,在空气里划了一下。
玄珩看了他一眼。头没有转,余光落在叶屿的脸上。
玄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不是吞咽,是准备说话的预动作。
他的视线落在前方,落在那些正在偷听的人的后脑勺上。
高岚的头没有转,但她的右耳廓朝着他们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度。
陈沐风的步伐慢了不到半拍,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往后倾了不到一厘米。
梁舟的脖子不转了,他的视线钉在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上。他们在听。
“你是GAY?”
两个字。不,三个音节。
玄珩说出这个词的时候,声带的振动频率和之前说话时完全不同,更低了,低到腹腔在共鸣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像一把手术刀从刀鞘里拔出来,冷的,干净的,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【卧槽玄珩说什么???】
【你是GAY???他问叶屿是不是GAY???】
【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直接了吧】
【叶屿那个表情!】
【你们看其他人的反应,高岚的肩膀僵了,陈沐风推眼镜了,梁舟的嘴张开了合不上】
【这个问题……是不是在回答叶屿的“你就不担心吗”?】
【什么意思?“你就不担心吗”和“你是GAY”有什么关系?】
【有关系。叶屿问玄珩担不担心张楮墨,玄珩反问叶屿是不是GAY,潜台词:你关心他干嘛?你是GAY?】
【这逻辑……好像也没毛病】
【但玄珩自己呢?他担心吗?】
众人露出诧异的表情。
叶屿一愣,从玄珩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,从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上,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上,从嘴唇回到他的眼睛上。
“你怎么这么问?”
他的声音平稳。
平稳到每一个字的音高都一样,像在教室里回答老师的问题。
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叶屿侧头看着玄珩。
他的瞳孔里映着玄珩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长廊在继续向前延伸。
墙壁上的壁灯每隔三步一盏,灯罩的乳白色在玄珩说出那句话之后变得暗了一点,不是光线在变暗,是温度在变。
空气里的湿度在上升,那些从洗漱间的水龙头里、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、从墙壁的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分,正在把光线一颗一颗地吃掉。
梁舟突然叫了一声,像一个人踩到楼梯上不存在的台阶时发出的那种声音。
所有人停了。
高岚的右脚还悬在空中,鞋底离地面不到两厘米,脚踝的肌肉绷着,没有落下去。
陈沐风的右手停在眼镜框上,中指压着横梁,没有推,也没有放下来。
叶屿的头已经转过去了,但他的身体还朝着原来的方向,脖子扭了一个角度。
玄珩所有向前的动量在同一瞬间归零。
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梁舟身上。
高岚和陈沐风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那位女仆。
她的头也转了,她的视线落在梁舟身上
高岚的瞳孔收缩,她的视线从女仆的脸上移开,落在她的肩膀上
高岚身上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,不是放松的,是绷着的。随时可以扑出去的那种绷。
这个胖子什么时候叫不好,这个时候叫出声!
高岚的视线从女仆的肩膀上弹开,落在梁舟的脸上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,但口型是一个完整的、不需要声音也能读懂的词:闭嘴。
陈沐风的右手动了。
他中指推着眼镜框的横梁往上抬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镜框落回鼻梁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别人听不到的“嗒”。
他的脸上看起来很淡定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,眼尾的纹路没有变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
但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。
从指骨之间浮出来,一条一条,像树根在泥土表面蔓延。
【梁舟你喊什么喊!】
【吓死我了,我以为他被攻击了】
【他发现了什么?许佳不见了?】
【许佳不是伪人吗?不见了不是好事?】
【好事?伪人不见了才是最大的坏事——你不知道它去哪里了。】
【高岚那个眼神好凶】
【陈沐风的手!你们看他的手背!】
“你们有没有发现许佳不见了。”
梁舟的话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高岚的视线从警告变成了审视,从审视变成了计算。
陈沐风的右手从眼镜框上放下来了,垂在身侧,但手指没有放松,还是半蜷着。
叶屿的头转回去了,女仆的数量。
其中一位女仆脸上带着笑容走了出来。
她的步伐不大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相等,鞋尖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然后是脚跟。
一个标准的、训练有素的、不会发出多余声音的步伐。
她的双手从腹部的位置松开,垂在身侧,然后抬起。
她右手放在胸口的位置,五指并拢,指腹朝着自己的锁骨。
她鞠躬。上半身前倾的角度是标准的三十度,脊椎的每一节都在那个角度上形成一条平滑的弧线。
她的头巾边缘在鞠躬的时候往前滑了不到两毫米,然后又滑回去了。
“让各位客人受惊,是我们的过失。”
“许佳小姐在管家先生说完之后,就要求到最近的房间换洗。离开之前吩咐过告知各位,也许是那位女仆忘记了。”
她的头抬起来了,她的视线从地面移到梁舟的脸上,从梁舟的脸上移到高岚的脸上,从高岚的脸上移到陈沐风的脸上,从陈沐风的脸上移到叶屿的脸上,从叶屿的脸上移到玄珩。
她的视线在玄珩的脸上停了不到零点三秒。然后移开了。
【女仆在解释】
【解释得滴水不漏】
【但你们注意到没有——她说“也许是那位女仆忘记了”,这个“也许”很有意思。她不确定。但她应该确定的。】
【她在撒谎?还是她真的不知道?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