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的,粉色的,白色的。
每一朵都一样大,每一朵的层数都一样多,每一朵的花心都是黑色的,不是暗红,是黑。黑到看不见底。
但有一幅画不一样。画里的不是玫瑰。
是一颗眼睛。
那颗眼睛在画框的正中央,瞳孔是黑色的,虹膜是暗红色的,眼白是灰白色的。
眼角的位置有一道细密的纹路,纹路的方向和人类的不一样,不是放射状的,是螺旋状的,从瞳孔往外扩散,一圈,一圈,一圈。
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玫瑰。
那颗眼睛在看着张楮墨,他的后颈那层细密的颗粒又立起来了,不是冷,是温度。
他的视线从画上移开。那颗眼睛还在看。不是看他的脸,是看他的后脑勺。他转了头,眼睛还在看他原来的位置。
张楮墨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是那道视线从画里追上来,钉在他后脑勺上的余震。
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,那颗眼睛还在看着刚才他站的位置,虹膜上的螺旋纹路在暗光里缓缓转动,像一朵正在闭合的玫瑰。
他收回视线,脚步加快了一拍。
新人副本都这么吓人了,以后的副本还得了。
他的舌尖抵住下排牙齿的内侧,压出一丝细密的酸涩。
学校讲过,新人副本是临界所有副本里面最简单的。
只要好好观察,不作死,一般都能过。
最简单的?
他的视线落在地毯边缘的铜条上,铜条表面的氧化层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暗绿色的光泽,像伤口愈合前最后一层薄痂。
他的右手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,指甲在掌纹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难不成我们这些年都被学校欺骗了。
教室,黑板,讲台上的老师,投影幕布上的PPT,第一行加粗的红色字体:“新人副本存活率:87%”。
剩下的13%呢?老师没有说。他当时没有问。
【他又抖了一下,是不是冷?】
【公馆里不冷,你看其他人都没抖】
【他在看什么?那幅画吗?画里有什么?】
【我看不清,弹幕能不能截图放大?】
【放大了,是眼睛。画里是一只眼睛。】
【一只眼睛???玫瑰公馆的墙上挂着一只眼睛???】
【而且那只眼睛在看他。你们注意画的方向,刚才画里眼睛是朝前的,现在朝左了。】
【不可能,画是死的。】
【那你自己看回放。】
张楮墨跟着女仆的脚步往前走。
艾丝特的步伐不大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相等,黑色皮鞋的鞋尖在红毯边缘一出一没,像一个节拍器的摆锤。
他盯着那双鞋看了三秒,然后移开视线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步就有一盏壁灯,灯罩是乳白色的,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暖黄色的、像蜂蜜一样粘稠的光线。
光线落在墙面上,把墙纸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,暗红色的底纹上印着深棕色的蔷薇枝条,枝条上长着细密的刺。
他的眉头紧锁,深到像用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少爷。您的房间到了。”
艾丝特的声音从前方切过来,不大,但每一个音节都在走廊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一次,形成一层极薄的回声。
她的右手从腹部抬起来,五指张开,指腹朝着那扇门的方向。
门是深褐色的,木纹的纹理在漆面下面蜿蜒,像一条条被凝固住的河流。
门把手是铜的,和楼下的门环一样,底座是一朵玫瑰,花瓣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扣环是一只蝴蝶,翅膀展开,触角卷曲。
艾丝特推开门,站在一侧,保持双手放在腹部低头的姿势。
门向里打开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房间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漫出来,不是暖黄色的,是冷白色的,像月光被收集起来之后又倒进了这个房间。
张楮墨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女仆。
艾丝特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右手叠在左手上,指尖的方向一致,都朝着地面。
她的脸上带着笑容,一个标准的、训练有素的、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仰视角度。
“谢谢。”不假思索地从喉咙里滑出来。
他的视线从艾丝特的脸上移开,落在房间的地毯上。
。不管穿越前,还是穿越后的现在,他都是一位普通的学生。
讲文明,讲礼貌是刻在骨子里面的。想要改掉,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。
【他说谢谢了】
【对女仆说谢谢???这是NPC啊大哥,NPC!】
【NPC怎么了,NPC也是角色,有礼貌怎么了】
【不是有礼貌的问题,是他真心的。你看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那个女仆的,不是随口一说。】
【那个女仆笑了。她之前没笑的,他说完谢谢她笑了。】
【她脸红了???】
【不可能吧,NPC会脸红?】
他居然对我说谢谢。真有礼貌。
艾丝特的视线落在地毯上。
红毯的边缘在她脚尖前三寸的位置,绒面的绒毛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、像血液干涸之后的颜色。
她的嘴角那个弧线加深了不到半毫米。
[艾丝特.卡特爱意值+10,艾丝特.卡特当前爱意值:85]
张楮墨的视线在那个面板上停了不到零点三秒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艾丝特,她的头还低着,下巴还收着,双手还交叠在腹部。
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,不是石头,是一团棉花,不重,但吸满了水,沉得很慢。
他直接走进了房间。
脚踩在地毯上的触感和走廊不一样,走廊的红毯是硬的,绒面的绒毛被踩实了,脚感是平的。
这个房间的地毯是软的,绒毛没有被踩过,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不到两毫米,然后弹回来。
左边是洗漱间。
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。
洗漱台的大理石台面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、像骨头一样的质感。
水龙头是铜的,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,氧化层的纹路不均匀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
衣帽间的柜门是透明的。
衣柜是嵌入墙体的,玻璃柜门后面的衣服一排一排挂着,衬衫、外套、长裤、马甲,颜色从浅到深,材质从棉到毛呢到丝绸。
每一件之间的距离相等,每一件的衣架都是同样的木质衣架,每一个衣架的方向都一致,挂钩朝左。
像刚买回来的,不对,不像刚买回来的。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整理,每天都在擦拭,每天都在等。
张楮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