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澄的每一句话,虚竹都记在了心里。
接下来三天,他没有急着修炼。他把那些话翻出来,一遍一遍地嚼。劈柴时想,挑水时想,夜里躺下,盯着房梁想。
头一日劈柴,他想着玄澄的话,一斧下去,柴茬蹦起来,差点崩在脚面上。他愣了一瞬,才发觉自己连落斧的准头都丢了。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插,蹲下来,一根一根地捡柴。手在忙,心在走神,嘴里无意识地念着那四个字:意先于力,意先于力。念着念着,他忽然停住,觉出不对味来。
第一天,他把玄澄说的门道,一条一条在心里排开。
第二河道是异经支脉,那层膜是溶不是碎。溶完支脉是干的,壁上全是刺,要润三天。冷光每跳一次,支脉壁就磨薄一分,一万次磨去一半。意先于力,心里不贪不惧,冷光才肯慢。第四条支脉,内力不到一流后阶不要开;第五条,绝顶;第六条,化境之后。
每条都对得上。他亲历过的,分毫不差;他还没走到那一步的,听着也合情入理。玄澄没有一句虚的。
可虚竹把这一排话横看竖看,看出一个门道:玄澄说的,全是怎么走。
没有一句为什么。
第二河道为什么存在?那层膜为什么是溶而不是碎?冷光为什么应人心意?是什么,环合拢了又会怎样?这些,玄澄一个字都没提。
他不是不知道。他是故意不提。
第二天,虚竹开始琢磨为什么不提。
头一种想头:他自己也不知道。虚竹想了想,把这想头按了下去。一个把整套支脉塞进丹田、被碎片扎了二十多年的人,不会没刨过根。他刨过。他明白。他只是不肯说。
第二种想头:说出来对虚竹有害。这层意思,虚竹熟。慧觉按住他肩井时说过:探得深了,绳子细了,摔下去连个声响都没有。有些答案,根基接不住,知道了反倒坏事。玄澄在护他,用他自己的法子。
第三种想头,虚竹想了很久,越想,后背越凉。
他想起偏殿里,精神力贴着玄澄的丹田扫过的那一下。那团波动底下,是一个大碎裂点,就在丹田正中,碎片朝四面八方辐射开去。若是三股内力同时涌入,该是三个独立的破口;可那样的伤,只有一个来法:有什么东西在丹田正中转着,被硬生生催动,然后从里头炸开。
像一个环。被人强行拧上劲,然后断了。
玄澄不是开了三条支脉才碎的。是开了三条以后,忍不住去碰那个。环炸了,才全碎的。
他教虚竹慢慢开,是在拦他,怕他重蹈覆辙。他不说是什么,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去处。知道终点的人,会忍不住跑。玄澄自己,就是那个忍不住跑了的人。
第三天,虚竹把自己的章程定了下来。
玄澄说的怎么走,他全盘收下。膜怎么溶,支脉怎么润,冷光怎么压,哪一步不到门槛不碰,这些都是拿命换来的实底,没有不要的道理。
玄澄没说的为什么,他自己去刨。冷光是什么,是什么,环合拢了会怎样,这些不能等着玄澄慢慢吐。得自己找。
从哪儿找?
虚竹想到了般若掌。
玄澄说过:第一式对第一条支脉,第二式对第二条,第三式对第三条。一套掌法,正好走在六条岔路口上,这不会是巧合。般若掌的创始人,八成是用整套掌法,把的架子描了下来。
第三式的理路,他得看。
午后,虚竹去寻慧觉。
慧觉正在禅房里研墨,听他道明来意,笔尖在砚台边沿顿了顿:你刚破一流,要稳。
弟子不是要练。是要看。虚竹说,看第三式的理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