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午后传到筹备组的。
那日轮到虚竹在练武场旁听上院课,散课便往筹备组去。才进得门,便见慧安提着茶壶,正与人说话。那人是个知客僧,虚竹认得,是管山门车马迎送的,平日里难得来后院走动。
国师的车驾,已出洛阳了。知客僧压着嗓子,却掩不住眉间那点绷着的劲,方丈传下话来,约莫三日后到寺。让筹备组把斋席、厢房、演武场,都按三日的章程再核一遍。
虚竹提壶的手一顿。
三日后到寺。他从前听来的说法,一直是有十日。十日的太平,够他稳稳当当地晋入二流后阶,再磨上几日。如今消息提前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。
倒不是坏事。坏事的是他手里的算盘,要跟着重打。
他没有在面上露什么,照旧添水、倒茶、收拾茶盏,只是耳朵一直竖着,把知客僧与慧安的每一句话都记下。车驾已出洛阳,随行几何,走水路还是陆路,几时过黄河,知客僧都一一说了。虚竹把这些数目拢在心底,一个字都没漏。
傍晚帮厨时,伙房里也传开了。烧火的沙弥说,洛阳那边有信,国师这回来,是论经辩法、切磋武学八个字的帖子,帖子递到了方丈案头。方丈接了帖,面上不显,夜里却在禅房里坐了半宿。
虚竹蹲在灶边添柴,听了一耳朵,没接话。
夜里,他照旧上后山。
盘膝坐定,先不急着练内力,把般若掌第二式过了一遍。这些日子,双轨道在中间亮、四边暗的省力路数下,从六息磨到八息。今夜他想着白日的消息,心里憋着一股劲,要把第二式再往上推。
九息。
他试了三次。第一次,堪堪九息,交叉点一颤,掌力散开。第二次,九息出头,左轨道的纹路先淡了。第三次,他咬着牙把精神力拧成一股,过了九息,可十息的门槛像一道铁闸,纹丝不动。收掌时,额上已经见了汗,脑仁隐隐发胀。
他喘着气,内视丹田。
冰冷能量那点光,比前夜又亮了一丝。两次脉动之间,那一记极短极弱的,今夜跳了两次。它跳一下,他的心头就紧一分。它醒得比他想得快。
九息上不去,是精神力先撑不住,还是内力的底子不够?虚竹分不清。他只知道,留给他的日子,从十日落到了三日,而丹田里那东西,却连十日都不肯给他。
他闭了闭眼,把焦躁压下去,重新调息。就在第二式第四次起手,运行到第八息时——
体内忽然了一下。
不是碎。前两回破壁障,都是裂开、崩碎,像硬壳被凿穿。这一回不同,像一条河冲过一道窄口,忽然就宽了。二流中阶那道壁障,被内力裹着辅助循环的余劲,加上他这些日子一直挂在身上的精神力,一点一点地了。没有巨响,没有剧痛,只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漫开,所过之处,宽阔、顺畅,再没有从前那种挤着走的滞涩。
二流后阶。
他怔了一瞬,随即大喜,又赶紧收住心神,让内力循着旧路稳稳地走完三个周天,确认壁障确实通了,这才睁眼。
这一睁眼,满山的风声都清楚了。
精神力像一匹被抻开的布,无声无息地铺了出去。四十丈。比从前足足多了五丈。内视丹田,十六息内,经脉、气血、那一点冰冷的光,都历历在目,比从前又清晰了一分。内力跟着突破,流速、密度都提了一截,辅助循环转得更欢,连带着精神力恢复的势头,也快了三成。
他索性把第二式又使了一遍。
这一次,双轨道稳稳地转了十息。十息整,交叉点在丹田附近那处异经支脉交汇处自然融合,不靠精神力额外去固定,两条纹路像是同一个力场上的两道波纹,从各自的方向来,在交叉点汇成一片,又各自散开,互不搅扰。
十息。
第二式,小成。
他收掌,吐出一口浊气。这一次,没有头晕,没有耳鸣,只是微微喘。
他坐在大石上,望着山下黑沉沉的寺影,把自己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。
半年前,他附到这具身子上时,原身是个连净明都敢踩一脚的杂役僧,内力三流入门,武功只会半套罗汉拳。如今,罗汉拳、韦陀掌都入了小成,般若掌两式小成,内力二流后阶,精神力可及四十丈。这个进境,搁在少林寺几百年香火里,怕是头一份。
他没有自满的工夫。
二流后阶,在玄难、玄寂、玄澄这些人面前,仍是一只随手能按死的蝼蚁。鸠摩智更是绝顶里的绝顶,一手小无相功,能模拟天下任何内功。他不需要胜过他们。他只需要在他们手底下,活下来。
活下来,才谈得上变强。变强,才谈得上从棋子,往棋手那边挪一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