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进下院的时候,正是午后练武场人最齐的时候。
虚竹正提着扫帚清理槐树下的落叶,听见有人从斋堂方向一路小跑进来,边跑边喊:听说了没有,达摩院首座要下院指导,三天后!
练武场上几十把兵刃同时慢了半拍,随即炸开一片嗡响。
首座亲自下院?建寺以来几回?
我入寺八年,头一回见。
听说是为了鸠摩智来访,方丈要各院拿出最好的弟子应酬比试。
下院能拿出手的有谁?慧空师兄的韦陀掌倒还扎实……
虚竹呢?他不是被方丈点名进接待筹备组了么?
议论声落在槐树底下,虚竹的扫帚顿了一下,又稳稳地扫过去,装作没听见。他垂着眼,把每一句都收进心里。备战的消息他三天前就在大雄宝殿前听方丈亲口说过,玄难下院的事昨晚慧安也报过了。真正让他心里放不下的是另一件事。
玄难下院,究竟是来看武学的,还是来看人?
傍晚帮厨,他照例去斋堂后灶切菜。慧厨搅着粥,头也不抬:小子,这两天下院闹得厉害,你知道为啥?
首座下院。虚竹低头切着萝卜,语气平淡。
知道就好。慧厨把粥勺在锅沿上磕了磕,我跟你说个事,你听过就烂在肚子里。
虚竹手上没停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慧厨压低声音:前天夜里,方丈从藏经阁取走那只楠木经匣,没回方丈院,直奔达摩院去了。跟玄难首座密谈,足足一个多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首座脸色不好看。
虚竹的刀锋在萝卜皮上停了一瞬:怎么个不好看法?
不是发怒,也不是惊慌。慧厨搅着粥,似乎在斟酌用词,是凝重。像是看了一样不该看的东西,又不得不看。知客堂的老师叔亲耳听见,首座送方丈出门时只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?
此物不可轻动。
虚竹的刀落下去,萝卜整整齐齐断成两半,手稳得没有一丝颤。他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。
此物不可轻动。
方丈把异经图谱拿给玄难看,玄难看罢说出这六个字。这说明他看懂了那图谱的分量,至少看出它非同寻常,看出它危险。可他说的不是,不是,而是不可轻动。
不可轻动,与封存是两回事。封存是锁起来,谁也不许碰。不可轻动,是这东西碰得,但要小心地碰,要掂量着碰。
这意味着玄难没有把图谱彻底推开。他认得它,忌惮它,却也想弄明白它。
那图谱上画的到底是什么?慧厨把粥舀进木盆,像是随口一问,能让首座脸色难看成那样。我听知客堂的老伙计说,方丈是捧着经匣去的,走的时候经匣空着手拿回来,图谱留在了达摩院。
图谱留在了达摩院。
虚竹手上一顿。他原以为方丈取走图谱只是收起来,如今才知道,图谱是被方丈亲手送进了达摩院。方丈是主动的。他把那张藏着六条支脉、标着二字的图谱,主动交到了玄难手里。
方丈在布局。
他需要达摩院的力量来应对某件事,而那件事,或许与鸠摩智并无干系。鸠摩智是外来的强敌,图的是少林武学;可异经图谱是寺内深处的秘密,牵动它的人,要的绝不是一次接待比试的风光。
虚竹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盆里,擦了擦手,面上看不出什么:老师叔,我去藏经阁值扫了。

